水墨习作一张

2013-06-15, 00:31 由 杨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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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磎迹见泷行书《前赤壁赋》

2013-04-01, 13:09 由 杨典

图: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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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阁寺及其门前枯山水

2013-01-24, 11:48 由 杨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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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忆一: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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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山听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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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忆一:自杀

    帖子 由 看山听水 于 2012-03-20, 16:04


    忘记是哪个作家了,他说过这么一句话:在大学里,你只要能做到两件事就够了:一、交尽量多的朋友;二、……我只记得他所说的第一件事,第二件事给忘了,而且我还觉 得他所说的前一件事简直是扯蛋。我也活了大半辈子了,以这我大辈子的人生经验来看, 交朋友最好是在十几岁上中学的时候,交情可算是一辈子的交情,次之是大学毕业工作几 年后,在你经过了世事的冶炼,看人看事多了几分世故与透彻,还有谅解与心眼之后,你也许还能碰到跟你贴心在你危难时候能拉你一把可供你用的朋友,而在大学当中,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已经成熟,都去尝试着做一个成熟的人应该做的事,而同时又在小心翼翼的窥视着别人,以一种可笑的胆怯与狡猾防备着别人。另一方面呢,在不经意间都又损害着身边的人……这只是就我的人生经验所谈,对别人适用不适用,我还拿不准。但这个世界上, 就是有一种人,总是每时每刻给你讲着似是而非的道理,而且还要命令你应该怎么做,好 像他是耶酥或者是穆罕默德,或者是孔子。我前面说的忘了名字的那个作家就是那一种人 ,而在我大学的那个年代——八十年代后期的校园里,简直每一个人都像那个作家。而最要命、最烦的则是:陈想,我大学四年惟一还能算作朋友的一个人,是我们那所小城大学里最能讲道理的人。
    那还是我大四的最后一天,一个六月的黄昏,外面地平线边托出了一片橙红色的云,而我们宿舍里则是一片狼籍。学校宿管科怕我们在宿舍里喝酒闹事,早早就掐掉了我们宿舍的电,这时屋子光线极其黯淡,我也无心欣赏抛了一地的酒瓶、烟蒂,还有或捆了起来或散 放着堆了一堆的铺盖。我只感觉到住了四年的宿舍是个大垃圾堆,我坐在这个大垃圾堆的顶端焚烧这四年里遗留给我的一些垃圾:我将四年里我收到的信件,一份一份的读了一遍,然后又全部撕成碎屑,再用火柴点燃,让他们化成青烟。给我写这些信的人有我高中暗恋的一个女孩,她长的白白胖胖,留着一根掉在屁股上的大辫子,还有我大学里追过的女孩,以及追过我的女孩,她们似乎都长得一模一样,鼻子、眼睛还有嘴总是摆出一副不屑 的神情,粗看是骄傲,细看其实是勾引。我看着她们的署名化成一股轻烟,心中涌出一股极快意的感觉,好像她们身上所有的伪饰全部被我烧掉了,她们只剩下了哀求,卑贱还有肉体。
    就在这时,陈想推开门走了进来。他蹲在下铺的一张空床板上,吸着一根烟,烟神里流露出极度的忧郁与深沉的悲哀。我住在他斜上角的床上,这时信件焚烧后冒出的青烟将近,我看着他,一个高高大大的大个子倦缩在下床的一角,刚剃了的光头在幽暗中灼灼发亮,心里不由得发笑他的头发在这四年里是我们校园里的一片风景,刚开始是一头蓬蓬松松的乱发,后来留长披肩,再长了一些就扎了一个马尾,再后来剪短染色,大四快毕业,他干脆将这三千烦恼丝全部剃光。他将抽了一半的烟抛在地上,静静的蹲在床板 上。我耐心的等待。果然,不一会,他说:我找了你一整天……你他妈的今天干什么去 了?
    我?如果你眼睛没有毛病的话,会看到我睡了一天,现在,我用一种嘲讽的眼神看着他,说:在整理属于我的这些垃圾,过一会吗……你找我什么事?
    他不说话了。我心中突然极其憎恶眼前的这个人。在我家的那个村子里,有一座寺,寺里的佛像被修成一种悲天悯人的模样。我小时候常在那个寺里,有时候就蹲在佛像头上拉屎。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在他头上拉泡屎,我想。 突然,他用一种深沉而沙哑的嗓音说:
    ……觉得这一切有意义吗?
    意义?什么有意义?有什么意义?
    这一切……相聚、离开,狗一样的离开,还有生命,你、我所有的人,这个世界… …这一切,都有意义吗?
    我怪有趣地看着他,我很爱看人耍猴,我感觉他现在就像被耍猴人用一根看不见的线给栓住了,然后耍猴人说拳击,他就摆出拳王阿里的样子,说中国功夫,他就李小龙一样叫两声,空踢一脚。耍猴人现在给他给了新的指令:装哲人,这本是他的拿手好戏,是他的爱好。我想问他:耍猴人今天又给你吃香蕉了吗?
    陈想,你这个人……我怎么跟你说呢?我家乡有句俗话,撒尿不逮球——耍个龙抬头,话虽歪,理却正。你也不想想,四年了,我还不知道你是一个怎么样的人?话说白了吧 ,你小子他妈平常时候愤世嫉俗,玩世不恭,可是我知道你根本放不下名与利。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你不要给我装出个龙抬头的样子。这几天毕业分配工作,我烦着呢,拜托你不要让我更烦,不要给我添恶心,好吗?
    他呆呆地看着我,似乎没有听清我说什么。看着他蜷缩在幽暗的光线之中的样子,我心中又有些可怜他了。我从床上跳了下来,递给他一根烟,说:今天晚上学校有个送毕业生的晚会,也许在那里可以碰到一个怨女,也许可以跟她坐一个晚上,也许还可以干些 别的事……你去吗?他摇了摇了头,我推开宿舍门走了出去。
    他就是这么个样子。我们刚上大一的那会,那时他还留着平头,住在我们宿舍斜对面的一个宿舍里。他跟我一个班。有一次他推开我们宿舍的门,坐在我旁边,跟我聊了起来 。他是一个白白净净的大个子,比我高了约半头,戴着一幅镀着蓝边的眼睛,跟我聊了一 下午的历史、文学还有哲学。那天他谈的最多的是尼采。他先从孔子谈起,然后说诸子百 家,说庄子,说杨朱,说韩非子,又说韩非子跟马基维亚里挺像,说欧洲文艺复兴,说法 1798年革命,说卢梭,说理性主义,又说还有个浪漫主义,然后就说到了叔本华,说到 了尼采。说叔本华时,他说:大家都嘲笑叔本华坐在华丽的桌子边舒适的谈论着自杀, 可是谁又知道他的真意呢?他那本《透过表象的世界》揭露给我们的到底是什么呢?虚无 ,寂灭……这是自杀的真实含义呀……”
    我是从一个偏僻的小山村跳过龙门跃进这所大学的,我进校时着一件白的确良衬衣,一条手工缝制的粗布裤子,脚上踏着地摊上买来的5块钱一双的凉鞋,个子又矮,虽然长得粗粗壮壮,但脸上却摆着一副蠢样。当时我们宿舍住着八个人,六个是城里孩子,还有一个是天生的屁精,嘴甜得跟蜜一样。很快,他们七个抱成了一团,我就像一只混在良种犬当中的杂种狗,时刻提防着这帮高贵的狗崽子们上来咬我一口。陈想也是城里人,可想而知,那天下午,我是怀着一种什么样的感恩戴德的心理,还有佩服甚至是崇敬(孔子我是知道的,庄子也模糊听过,1798年法国革命以及文艺复兴历史教科书上是有的,至于马 基维亚里、尼采叔本华……他们跟我之间的距离就好像银河系外的行星跟地球间的距离这 么远),他博学、温文,而且和蔼……关键的是,他跟我聊了一下午,这么一个有思想的 城里人,他,跟我聊了一个下午……有时候,人的自尊很容易满足的,就像一只饿了三天 的狗,你抛给他一个馒头,它会匐匍在你脚下呜咽一辈子。
    第二天中午,他请我吃了一顿很丰盛的晚餐;事后回想起来,这也许是他成为我的朋友的最根本的原因。也许他在可以在我没有饭吃的时候帮我一把……这个想法很下贱,在我看过许多比这更下贱、更无耻的事情之后,我想,一个连最起码温饱都没有解决的农村 大学生,对于一个比他有钱的城里朋友产生一点关于口腹的企图,这虽然说不上无可厚非 ,但也是很正常的。
    就在那天中午,吃过饭后,他神神秘秘的从怀中掏出了一本书,那本书书皮是白色的,很薄,在阳光下灼灼闪光,刺的我眼睛发疼。我勉强的看到这本书封面印着西西弗的 神话六个楷体大字,旁边题着“[]加缪著 杜小慎译几个小字。他翻开书,指着这本书的书的第一小页的最初一行字,说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自杀。多么精 辟、准确的论断啊!这是真理,是真理……你知道吗?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本书。法国我是知道的,但我不知道在那遥远的国度还有个人叫加缪,他还写了本叫《西西弗的神话》的书,而在我们这片国土上竟还有个杜小 慎译出了它。我只觉得这一切都很滑稽。也许是阳光刺眼吧,我头脑一阵晕眩,我感觉我 好像是踏进了一个迷宫。直到十几年后,在我读了一本叫《希腊神话故事》的书后,我才 找到了一个很恰当的比喻,我就是那个踏进米诺斯迷宫的帕修斯,等着牛头怪吃我呢!
    你知道法国人多么看重这本书吗?人手一本,他们人手一本!法国……那是一个思想的国度,是帕斯卡、卢梭、萨特、加缪的国度……你知道我们缺少的是什么吗?是,不 错,我们缺少思想,我们还没有艺术,但……我们也许更少了一点力量,涌自内心的生命 的,象茨威格、海明威、基里洛夫那样的……自杀的力量。他面色苍白,有些歇斯底里地说。 在那以后的两年当中,我成了他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环,是他倾诉孤独、无力、渴望拯救与在自杀边缘数次徘徊的对象。他给我说苏格拉底是怎样在能选择生的情况下为了自 己心中的信念饮下那杯毒酒,还有怀着永生与悲悯背着十字架走在骷髅地的耶稣基督,第 一个说出宇宙无垠广阔而在烈火中永生的布鲁诺、圣女贞德,还有……还有很多很多人
    是的,他说:他们不是自杀而亡,他们是死在敌人的手中,但……他们无疑有选择 生的机会,而他们为什么会抛弃了生而选择去死呢?这无疑也是一种自杀,而且是自杀中 最美丽、最令人眩晕的一种……伟大、高尚……生命的意义啊……” 说到后来,他几乎是在呓语了。但就是这梦话般的语言,却在我心中掀起滔天巨浪,让我怀疑自己二十年的生命经历不过是一张白纸:陈想,这样一个有思想、苍白、和蔼的 人都想着要去喝毒酒,要去钉十字架,我这张白纸为什么不自行燃掉呢?
    他还介绍我看很多书,帕斯卡的《沉思录》,卢梭的《一个孤独者的遐思》,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 说》,叔本华的《透过表象的世界》,克刻凯尔廓的《诱惑者手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 《地下室手记》,萨特的《存在与虚无》,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有那么几个月 ,海德格尔以外的所有人都被他忘了,他心里口中只活着一个海德格尔,人,诗意的栖 居在大地之上他喃喃地说:那么,自杀,难道不是这栖居当中最美丽、最诗意的一种吗?”……当然,还有那本《西西弗的神话》。美中有点不足的诗,他介绍这些书的时候 搔得我心中痒痒的,但他从来不肯借一本给我。这使我疑心他很有点小气,但我想,白璧 微瑕,伟人也要三七论功过,他不肯借书是他身上的一点小毛病,不足于掩盖他飞蛾扑火 般倾心于自杀的光芒。何况那些书我也未必能看懂。
    那两年里我最快乐的日子是周末的晚上。在这些快乐的周末傍晚,他约上我,还有一两位女孩,我们坐在校园里草地上极偏僻的一角,他给我们诉说孤独、迷惘,彷徨无力, 还有他挣扎在自杀的边缘……“我床垫下压着一把刀,我喜欢那刀的锋芒……但,透过床 垫我感觉到刀刃冰冷冰冷的死亡的预兆,这又使我恐惧……这是多么卑鄙无耻的念头啊, 这恐惧使我丧失了自杀的勇气……每想到这里,我总是感到沮丧、无力,这念头使我恨不 得拿起那把刀割破我的咽喉……”他说。这把刀我见过,是一把八寸来长,的水果刀,刀 刃已有些发锈,也许他从小就打定了自杀的念头,想用那把水果刀来割破自己的咽喉吧! 其实大多数人的床垫底下都压着这么一把水果刀,不过在我们学校里确实发生过有一个学 生在打麻将时为了一块钱把另一个学生给捅死了,用的就是这种水果刀。我想,既然有人 能用这种水果刀捅人,那么陈想就可以用它来杀了自己。这是一道证明题。
    他总是能约到女孩。他高大,面色白皙,那时又留着一头长发,很像所谓的行吟诗人,而在我念大学的那个年代,行吟诗人在校园女孩当中很吃香。他几乎每周换一个女孩, 长头发的,短头发的,娃娃脸的,扎大辫子的,大眼睛的,厚嘴唇的,胸脯很高或很平的 ……到最后,这些女孩留给我的印象只是她们身上最显眼的那一点。我曾经问过他为什么 换女孩如换衣服(我换衣服的频率比他换女孩低多了:大一的时候,我狠下心五十块钱买 了一件蓝夹克,一直到大四毕业后,我才咬咬牙将它留给了从来没有穿过一件象样衣服的妹妹),他总是说:哪个长头发的(短头发的,娃娃脸的,大眼睛的,有着或高或平的 胸脯的……)?她,没有气质,没有思想,没有内涵……我孤独,寂寞……哎,我还是死 了的好,没有一个女人能走进我呀……” 试想想吧,这样的一个夜晚:皎月当空,四下里寂寂无声,绿草柔软的垫子一样,他,长发飘飘,说着海明威怎样将猎枪送入自己的口中崩掉了脑壳,还有茨威格在绝望中留下遗 ……说到中国的则有傅雷跳楼,老舍跳湖,他在湖里,在水中,还是站着的,是站着 死的呀……这是什么样的力量,什么样的信念……”离我们近一些的则有顾城、海子,说 起这两个人的时候,女孩们总是一阵骚动,而我却觉得那个杀了自己老婆再自杀的顾城未 免有些残忍、矫情、变态……每当他说到这些的时候,女孩们总是静静地,可以听到她们 一起一伏的呼吸声,还有晚风中飘来的脂粉香味,而我更多地注意到(偷着看)是那或隆起或小巧如鸽子般的胸脯……
    那两年里的我,就像是生活在梦魇中一般。在这半睡半醒的梦中,最荒唐的是我与他反复设计怎样自杀最舒适,也最壮烈,最有诗意。也许他对我只是倾听有些不满了吧,他更希望交流;而我又是个白痴、笨蛋,我能提供给他的也许只有关于自杀的技巧方面的建议。当然,最简单的方法是用他床垫下的小刀一下割破喉咙,但这一自杀方案实施起来却 有几点困难:第一,从古到今,用刀子割破喉咙的成千上万,他既成不了第一个,也不可能是最后一个,而众所周知,诗意的本质就在于创造,他这样做成了学舌鹦鹉,这种鸟他 是怎么也不会做的;二、刀子一割鲜血水一样的躺了出来,浸冷,变成紫黑色的血浆,这 样死的话他跟倒毙在路旁的狗有什么区别了?三、他床垫底下的水果刀锈迹斑斑,他很怕 用这把刀子割不破喉管,或者割破了一点点,弄个半死不活,就麻烦了。四、最重要的是 那个打麻将的捅死人之后,学校里将宿舍里所有的铁器全部给没收了,包括这种水果刀, 自杀没有了凶器,就像孙悟空被太上老君屁股下的那只牛用金刚圈套去了金箍棒,没棒弄了。其实还有第五点:他怕疼,不过他好意思说,鉴于以上四点已彻底否决了这一方 案,我也就不提这一点了。其他如跳河、上吊、吃安眠药、卧轨、撞车、跳楼……也因为 或跟第一点相同或不同的原因给否决了。其实我最中意的方法是撞车,因为可能有钱赔, 其次中跳楼,干脆,一下子就成了肉饼。他否决的很简单:老套,丑陋。
    其实,就自杀技巧而言,我远比他有创造力,他所能想像到的也不过是像苏格拉底那样喝毒酒,或者像海明威一样用猎枪崩掉自己的脑壳。但一来我们很难寻到一喝就死的毒 酒,二来他也只有我这么一个自杀的同盟,不能象苏格拉底那样死的众人皆知,还有一个天才的徒弟柏拉图记录下来,流芳百世;至于猎枪,哪属于国家管制的玩意儿,我们又没 入黑社会,哪里去弄那玩意儿?我能想到的就多了:洗脸时鼻子浸入水中憋死,睡觉扎住 被脚捂死,走路时故意跌倒,而恰恰又跌到一块尖石上被戳死,吃一块泡泡糖吹出大泡泡 吞了下去粘在呼吸道上因呼吸不畅而死,或者吃鱼时故意吃下一根尖刺将自己卡死……这后一种死法太荒唐,而且可以有解救的办法:灌醋,我一说出口都觉得不好意思……这些方法被他一一否决。到后来,我简直有点小看他了——倒不是因为他一直不肯死——,这些自杀的方法无一例外都是我想出来,就自杀技巧而言,他也显得有点低能了……毛主席说过: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后来我觉察到自己身上这股骄傲的苗头,就换了一 种思维方式:不论怎么说自杀是他第一个提出来的,而且他还将自杀渲染地这么崇高、壮 烈、美丽,而且归根结底是他自杀又不是我自杀,我有什么值得骄傲地呢?打个比方:在 战场上,他就是战略家,而我不过是执行战略的小小一兵;换个说法则是:自杀是一门艺 术,在这门艺术当中他就是大师,而我,不过是只注意细枝末节的工匠罢了。这后一句话是他说的。
    以下这一点也证明了我的小兵、工匠身份:我所能提供的最有创意的自杀手段,也是从一本忘了名字的侦探小说上学来的;他把自己绑在水龙头下面,用刀割开自己手腕上的 动脉,只割开一小点,然后稍稍打开水龙头,让一滴滴的水滴了下来,正好好滴在手腕的 动脉上,让水珠稀释去涌出来的血滴……他一个人躺在漫漫长夜之中,在无尽的黑暗中他 等待黑暗的尽头——黎明,因为当第一缕霞光冲破黑暗时,死神——我忘记希腊神话中死神应该是什么模样了,但我想,应该是一个美丽的女子——慢慢地、深情款款地用冰冷地 、抹了淡青色唇膏地嘴唇吻上他的脸颊……他听了我这一方案,果然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他,同意了这一方案。但我们实施这一方案时,刚将他的右手绑在水龙头上,他就像秋风中的鸡一样不停地抖了起来,水果刀——新买的——离他的手腕还有一寸之遥,他就喊了 起来。他还是怕疼。他说这样死的太慢,面孔会因为一点一点的疼痛而扭曲,那样,别人 会以为他是因为恐惧死亡的来临,被死神吓破了胆。我只有另想别的招。
    这样的把戏我们玩了两年。说不清最后我是怎么退出使他自杀的行列,也许是我腻味了,更也许是我的梦做的太长了——再长的梦也有醒的时候。这是事后我想出来的理由, 是间接原因,直接原因则应该是我去了一趟他家。那是大二的最后几天,我们试考完了, 他约我去他家探讨有关自杀技巧的问题。陈想的父母都是我们学校的老师,他家住学校的 家属小区,离我们宿舍不远。我去他家的时候他妈不在,他父亲是一个很矮小的男人,面 皮很白,说话声调拿腔作势的,有点娘娘腔。我还是第一次去他家,踏进他家家门时就有 一种东西震动了我。他家房子很大,约有一百多平米吧,装饰也并不再么华丽,但很精致 、典雅;一进门就是红的地毯,客厅里侧放着一个大鱼缺,靠门墙壁是一组真皮沙发,沙 发正对面是一台二十九英寸的菲利浦电视。陈想还带着我参观他家的书房,一长排的书架 ,里面放满了书,还有他的卧室四壁挂满了仿制名画,他带着自豪的神气给我介绍这些画 的作者,有一些人确是当代名家。在他家的那个下午,也许是我这一辈子最难熬的一下午 :他父亲很有礼貌地接待了我,而他象往常一样高谈阔论生于死,自杀与灵魂的拯救。但 我总感觉到他家里有一股气氛,或者是从那红地毯,或者是从鱼缸里或者是从他父亲的眼 神里冒了出来。这气氛提示着我,什么是我应该索取的,什么是不属于我的……
    从陈想家里出来时已是晚上九点多了,那晚没有月亮,天上铺了厚厚的一层云,四周黑乎乎的。我嗅到了空气中的一股潮湿的味道,心想怕是要下雨了。果然,不一会儿电闪 雷鸣、大雨倾注了下来。我浑身被雨水淋的湿透,但心里却一片清明,在我的耳朵响着希剌克历夫的那句名言:得不到的,我就去强求!像雷声一样响着……
    从那以后,我就与他越来越疏远,各自走着不同的道路。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探求生命的意义与自杀的晕眩,而我,却一心往上爬,流须拍马,拼命钻营……有时候我想,我跟 他本没有什么两样,不过我爹是赶牛尾巴的,而他爸则保证了他一个辉煌的前程……
    大四毕业的那个晚上,他最终还是到欢送毕业生的晚会上来了,而我也没有寻到所谓的怨女。我们坐了一个晚上,喝了一晚上酒,谁都没有提黄昏时的不快,我们只是像两个 不认识的朋友一样,互相讲着自己的过去,然后,祝福,一边一边的祝福……他送我了一 首他作的四行诗:
    这个世界多么离奇、古怪
    黑夜和白昼交替灿烂
    往日像流水一样永不再来
    未来,却像一个半老的妇人,灯火阑珊……
    多年以后,我已是小城里的市政法委书记,陈想,则是东部一所著名的大学里的文学教授。他已不再执著生命的意义,也没有去实践自杀的理想,现在的他,行走于山水历史 当中,卖弄着文化的风骚。我们还联系,现在我的案头就放着他寄来的自己新著的《行走在历史的边缘》。借着著名散文家的名头,他在全国各地名山大川一路玩了过去,然后流下些故作深沉的文字垃圾。他还是那么娇情,我想,或者如米兰·昆德兰所说:媚俗。
    我慢慢地爬上了这座十五层大楼的楼顶,楼顶下的黑夜呈现出苍白的面孔。苍白。霓虹灯不停的闪烁,映着这夜一片苍白。四面眺望过去,这座城市就像一座灯火的迷宫。我 心想,我还是没有走出米诺斯的迷宫……风很轻,我向楼下无限延伸的苍白看了一眼,心 想,从这里跳了下去,我肯定会死。自杀其实很简单的,只要跃过阳台,跳到苍白中就行了,而自杀也不像陈想所说,是晕眩,壮丽与诗意,它只是一种深深的疲倦。我向身后望了望,距这座大楼不远有个民生小区,我家就安在那里,我老婆还有我孩子这时应该还在 看电视,向左一拐,不远处是小城里的别墅区,那里也有我的一栋房子,住着一个白净文 雅的女人,她是我的情妇。再往远了走,一直往南,在快近市郊那里,就是所谓的市委大 院,小城的市委书记与市长都住在那里。我想,我是不会跳下去的,虽然我感到很倦很倦 ,但牵扯在我身上的东西太多……
    也许,我还是会跳下去的。

      目前的日期/时间是2017-10-19, 02: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