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习作一张

2013-06-15, 00:31 由 杨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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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磎迹见泷行书《前赤壁赋》

2013-04-01, 13:09 由 杨典

图: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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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阁寺及其门前枯山水

2013-01-24, 11:48 由 杨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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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装割据时期的植物》(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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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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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装割据时期的植物》(小说)

    帖子 由 杨典 于 2012-02-21, 16:20

    《武装割据时期的植物》


    裴领袖上山前,一直说他绝不会忘了报仇,砍掉那棵树。
    裴领袖本是解放前弥陀镇上“剪刀袍哥”裴平伯的遗腹子。裴平伯祖籍本是晚清四川郫县人,因有一身精湛的裁缝手艺,最擅于缝制长衫、旗袍和中山装而驰名川西。裴领袖之母,本为郫县一个地主家的女儿,民国十六年宁汉分流,四川也杀地主,她家被杀光了。剩下她一个幸存,靠做郫县豆瓣为生。从郫县到万县,所有晓得裴平伯的人,都会叫他的外号:剪刀袍哥。其实这是个“谥号”。因他之所以得这个诨名,并非只因为他是裁缝。而是传说解放前夕,裴平伯真的杀过一个人。那个人不知是从哪里跑来的,进门时手里就提着一个包袱,包袱往外渗血。其人自称:我是刚在前村杀了个人的江洋大盗,这里面包的就是人头。我是路过此地,借你的裁缝铺讨碗酒喝,凑点盘缠回家。
    裴平伯一看那人的包袱,果然往外渗有发黑的血迹。他吓坏了,赶快给大盗打酒,还拿出十两银子,才算把大盗打发走。
    但大盗喝完酒离开后,包袱却忘在了裁缝铺里。裴平伯打开一看,哪里有什么人头,里面只有一块大石头,还涂了一层郫县豆瓣酱冒充是血迹。裴平伯火冒三丈,立刻提着裁缝铺里最大的一把剪刀追了出去。在二里地外,有一座山。在半山腰一棵大树下,裴平伯赶上了大盗。大盗正因喝酒太多而在树下乘凉。当时天气很热,大盗睡着了。
    裴平伯一脚踢醒了他,说:狗日的,把银子还来。
    大盗云:银子既然你都给我了,再往回拿,就太臊皮了嘛。袍哥的传统,出来混,就应该愿打服输才对嘛。
    裴平伯说:若论打架,我未必输给你哟。
    大盗云:就凭你那把做马褂的剪刀吗?
    裴平伯没有说话,直接过去,用剪刀一下剪断了大盗的脖子。鲜血喷射出来,把树都染得像一瓶打翻的豆瓣酱。但大盗并未立刻断气。他跟裁缝在树下搏斗了一阵,还张嘴咬伤了裴裁缝的胳膊。
    最后大盗失血过多,捂着脖子死了,而裴平伯的手臂上则少了一块肉。
    此事没过几天,郫县就解放了。裴平伯本以为闯了祸,一直躲在家里不敢出来。可后来得知,那大盗可能是个在逃的伪团长,裴平伯出于一己之愤杀了他,还光荣负伤,反而算是为阶级弟兄们报仇了。村里的人都来给他贺喜,还给他带了朵大红花。村长写了介绍信,让他去弥陀镇开裁缝店,专门做劳动服。但裴平伯并不高兴,而且很快,他的身体也越来越弱,时常心悸,手臂上的伤口溃烂了,如一张奇怪的脸。过了一个月,裴裁缝也死了。
    群众为了纪念裴裁缝,从此叫他为“剪刀袍哥”。他死后,被还镇上追认为烈士。而裁缝媳妇挺着大肚子,为了纪念亡夫的裁缝手艺,则给儿子取名为“领袖”,意思是裴家裁缝店制的领子和袖子,都是裁得最好的。但这个名字那时也太显眼了,大部分人都不往裁缝那儿想,而是往导师那儿想。可是取都取了,索性就没改。因为姓裴,弥陀镇有几个老头甚至还说:你们家恐怕是裴元庆的后代哟。甚至还有人问:你们家是不是和“裴多菲俱乐部”有啥子关系哟?
    这时,裴领袖的母亲就会骂街:龟儿子混账,尽开黄腔。像你们恁各说,那尿罐和脸盆都是亲戚哟,因为都是圆的撒。硬是怪头怪脑的。
    裴裁缝死后,很多人都打过裁缝寡妇的主意。总有人半夜来敲门,或装鬼吓唬寡妇,试图让她因担惊受怕而改嫁。
    但寡妇对窗外的鬼影说:你们莫再来了。我不会改嫁了,因为我要一把屎一把尿把我们领袖拉扯大。自从有了领袖,我就不需要男人了。
    说完后,寡妇用那把剪死过大盗的剪刀,往自己脸上乱剪了一刀,破了相。后来就再也没人敢来装鬼了。因为寡妇那张剪开的脸,比鬼还骇人。
    于是,十六年之间,裴家都安然无事。
    而裴领袖长大了,赶上了弥陀镇最热闹时候。
    那年,弥陀镇西边的泸州,到处都在成立各种组织,每个组织都有名字:有些叫百万雄师,有些叫八一五,有些叫战天斗地。弥陀镇因有一座唐代的弥陀寺而得名,民国诗人朱湘亦生于此地。镇旁边的神臂城,古代就曾抵抗过蒙古人。镇上的人都说,弥陀镇人自古便最遭火药味,爱打架葛孽。现在号召备战备荒,一定会有阶级敌人会从大桥另一边,向弥陀镇的群众发起猖狂进攻。于是这些组织的人,白天都会去桥头堡保卫大桥,晚上则回家吃饭睡觉。虽然大桥那边除了每天清晨来赶场的老彝胞、菜农与合江县、神臂城和佛荫镇的社员,几乎从来没人来过什么陌生的人。但大家依然认真镇守着桥头,警惕性很高,草木皆兵。有一天,有个人放冷枪,本来是想打麻雀,结果打到了对面一个人的裤裆。那人本是神臂城一个养鸡的中农。经卫生站诊断,养鸡者失去了一只睾丸,再不能生育了。
    这件事让镇守两边桥头堡的人自己打了起来。
    为什么要打?大家也说不太清楚。四川有句名言:“打赢了,就是说赢了”。
    其实大家都是一个镇上的,很多人还是亲戚。打的次要原因,还因为最近重庆人和成都人打起来了,而前线就在两公里外的泸州。很多重庆人武装割据了一部分山林,说是支援泸州人打成都人。而弥陀镇人也算泸州人,本来想谁也不帮的。但是麻雀不分左中右,一只睾丸结束了这个和平时期。
    少年裴领袖因为个子太矮,体弱多病,瘦得像峨眉山的猴子,他想参加组织,可走到哪里都没人要。后来为了表示自己能跟上弥陀镇的形势,他干脆就自己成了一个组织,还取了一个可以威震四海的的名字,叫“弥陀镇血战纵队独立旅”。这个纵队只有一个人,又当司令又当兵,就是裴领袖他自己。这种一个人也可以参加革命的齐天大圣般的精神,立刻引起了全镇人广泛的讨论。虽然没有组织和裴领袖联络,他也不轻易联络别人。
    裴领袖最后决定上山。那山就是当年裴裁缝追杀大盗的山。海拔有一千多米,是靠近成都的一座无名山头。他把那里当做是他一个人的根据地。他上山时,除了军装军书包外,还背着一个背篼。里面带有一把步枪、几颗手榴弹,几瓶泸州老窖,还带了几本书,一把剪刀和些许针线。他还用青菜头覆盖,把书藏在背篼底下。他跟母亲说:这些书不是我的,被别人看到不好。因为剪刀针线是他家传的,那几本书中只有一本是毛选第一卷,另外几本则全是两年前,在弥陀镇的原地主婆王婵娟家里抄出来的。书目如下:
    1、1965年版(苏)A.H.克里什托弗维奇著《古植物学》汉译本
    2、1957年版陈机等著《植物学》
    3、1955年版贾祖章、贾祖珊合编《中国植物图鉴》
    4、1958年版达尔文《食虫植物》汉译本
    5、1954年版达尔文《植物壤土和蚯蚓》汉译本
    6、1965年版达尔文《兰花的传粉》汉译本
    王婵娟已经二十八岁了,据说她娘家解放前是个靠卖各种盆景为生的小业主资本家。王婵娟在十二岁那年就被嫁给了比她大三十多岁的恶霸地主楼梦诗。可刚嫁一年,四川就解放了,楼梦诗被拉出去,在一株向日葵下给枪毙掉。王婵娟主动要求进步,进了学习班。但十几年来,她念念不忘她的老本行:栽花种草。所以王婵娟一直被大家认为很难改造好,群众都叫她“花草精”。王婵娟家里的藏书很多,大多与植物有关。裴领袖跟着几个鞋匠和菜农去她家抄时,有个菜农就问她:你龟儿恁么多植物书,为什么没有关于蔬菜的书?
    王婵娟说:蔬菜又不是观赏植物。
    菜农说:扯拐了,都有叶子,都有根,你敢说蔬菜就不是植物?啥子叫观赏?未必劳动人民每天吃的白菜、藠头和小葱就不能观赏?我看韭黄和蒜苗,长齐了,也和你那些水仙兰草之类的差球不多嘛。
    王婵娟说:那是两码事嘛。水仙是香的嘛,蒜苗是臭的嘛。
    菜农说:锤子两码事,就是一码事。你是骨子里头还在怀念万恶的旧社会。贫下中农每天都吃大蒜,你就敢说大蒜是臭的。我看你硬是一根毒草哟。
    后来菜农们就把王婵娟绑起来跪在门口,头上还插了几根蒜苗。本来要跪三天的,可后来王婵娟却失踪了。大家都说她跑到成都去了。在大家的强烈要求下,菜农们决定将王婵娟家里的书都烧掉。烧书时,裴领袖在火堆里顺手牵羊,拿了那几本书。
    裴寡妇最大的愿望,就是查出裴裁缝的死因。要找到死因,首先要找到那棵树。这个愿望很难实现,是因为裴寡妇毫无没有调查的办法。她每天要喂鸡、喂猪、砍柴、插秧、洗衣服、舂米,根本没时间。于是这个任务就传给了裴领袖。山上植物多,裴领袖就每天都读那几本书,试图找到父亲死之前杀过人的那棵树。但他走遍了山上很多林子,也没找到。他带的书中有插图、有外国字、有他从来没听说过的树和花、还有可以吃昆虫的植物,譬如捕蝇草。但却没有他父亲说过的那棵大树。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家都觉得那树就是见血封喉树。但裴领袖对照书里提到过的毒箭木*插图,觉得两者也不太像。
    有几次,山下的组织、泸州的组织、还有桥对面神臂城的组织,都到山上来过。因为他们听说山上有个“弥陀镇血战纵队独立旅”。很多人在搜山,还放火烧山,说是要抢占这个被弥陀镇坏分子占领的无名高地。最后一次搜山时,裴领袖被围在一块岩石上。他一个人拿着一支步枪,和山下的敌人作战。但是他的子弹和手榴弹太有限了。关键时刻,他想起了领袖的话:“运动战,还是阵地战?我们的答复是运动战。阵地战,对于我们,不但防御时基本地不能用它,就是进攻时也同样不能用”。他还想起了最关键的一句:“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于是,裴领袖在伟大领袖的教导下,一闭眼,壮烈激烈地从一个满是荆棘的斜坡上溜下去,滚到了一条满是泥泞和黑土、散发着恶臭的阴沟里。结果他的肚子被荆棘划开了一条大口子。搜山的人因为找不到“弥陀镇血战纵队独立旅”,只好散去。而裴领袖逃回家后,就用家传缝衣服的针与线,自己缝伤口。
    他把肚子上的那条口子,缝得好像一排对襟的口子。
    裴寡妇跟裴领袖说:既然找不到那棵树,你就不要再回山上去了。
    但裴领袖答道:万事开头难。一铁锹也挖不出一口井来。山上那么多树,总有一棵树跟老汉的死有关。山还是要上的,不仅是为了找树,也是为了保卫毛主席。
    于是过了不久,他又上山去了。他把不去公社,不参加镇上任何组织的原因,依然说成是自己已经成立了“弥陀镇血战纵队独立旅”。但第二次上山时,他总觉得有个人一直在后面跟踪他。但他每次回头去看时,只能看见树,没有人。
    夏夜寂寂,百草丰茂。裴领袖在山上无仗可大,就在一棵树边上结庐,盖了一座歪歪扭扭的茅草屋。他一边读那些书,一边抚摸着山上一棵又一棵的树叹息。渐渐的,他显得不那么太关心为什么父亲当年会在树下杀死大盗的事了,而是研究起了各种树的特性。甚至一年后裴寡妇在山下去世,他都不知道。他完全沉浸在漫山遍野密集的植物和对植物的文字描述里。当然,那些文字中,最让他感到刺激的是关于花、花蕊与花瓣的分析。花在这些书中一直被称为植物的性器官,担任着传粉、受孕、繁殖与分泌的责任。尤其《兰花的传粉》中的那些插图,甚至将花的各部分结构画得很细腻,轮廓和人的器官差不多。看起来让裴领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惊讶。他看到雄蕊和雌蕊之间如何交配,风与昆虫如何为花传粉,仿佛万物里有一团团神秘的爱情,充盈在枝繁叶茂的林间水畔,这不禁令他联想到自己至今仍没娶老婆。所以他对一些孤零零地悬在峭壁上的植物,或者因山火、雷电或干枯而死的植物,产生了一阵怜惜。后来每次看见死去的古槐、梧桐、香椿、榆树、松柏或银杉,或遇到一些断裂的竹子、荨麻、浮萍或蕨类植物等,他都会尽量用土掩埋,并采取其中的一枝作为标本。至于漫山分布的灌木、藤萝和杂草等,他搜集得就更多了。
    裴领袖越来越喜欢看花,尤其当山中下雨时。这种嗜好让他有些恐惧。因为花是资产阶级的东西。听雨听起来也很腐朽。若是在日落时分去看去听,那简直就成了腐朽没落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了。但他又抑制不住。当然他从不敢自己去种植物。因为谁种植物,谁就是地主。正如谁敢多养鸡,谁就是资本家。山上万一来人再搜查怎么办?好在山上的植物皆为采天地之气而生,氤氲瑞草,纷纭如盖,完全不需要他打理或浇灌。他主要靠吃折耳根和魔芋过日子,偶尔也能抓到一条蛇炖汤,打死一只兔子下酒。清明前后,他能在后山上的几株野生乔木茶树上摘一些茶叶来喝。无聊闲暇时,他顶多站在悬崖边的一棵臭椿(樗)下看书、打麻雀或撒尿。尿如一挂瀑布,把弥陀镇变成了黛色的远景。臭椿生长很快,一个种子发芽,二十多年内,就可长成十五米高的大树。臭椿死得也很快,大约五十年就会摇落凋零。每年五六月份时,裴领袖便会在臭椿下看着日升月落,冬去春来,花瓣与萤草遍野纷飞,那些造反的事越来越远时,臭椿也就越来越高。
    臭椿第二次开花时,神臂城和桥那边的人已经不来搜山了。
    臭椿第三次开花时,连弥陀镇的人也早都把他和“血战纵队独立旅”给忘了。
    那些年,普通群众都穿军装,不需要做长衫马褂,妇女们都不再穿旗袍了,也就想不起来镇上还有个裁缝。若不需要再造反,也就想不起来还有个人单枪匹马地住在山上镇守。加上军装都是绿的,植物也是绿的。欸乃一声山水绿。偶尔有个把人若想起山上的还有个人,或远远地望去,也只见植物亭亭静美,轻微淡远,那个着一身旧军装的裁缝,早已经与山林中茂盛的树叶和密集的青苔融为一体了。
    待到臭椿第四次开花时,裴领袖一天早晨起床,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披头散发,像个女鬼。女鬼手里拿着一本很小的册子。这是最近刚出版不久的蓝塑料皮软精装新书:《南方主要有毒植物》(1970年版,广东省农林水科学技术服务站经济作物队编著,科学出版社)。这种塑料蓝皮书,扉页上有毛主席语录与接班人的语录,开本比巴掌还小,几乎与红宝书一样的尺寸,可以放在衣兜里随身携带。这本书共收有154种有毒植物,每一种都有插图,是当时“拜工农兵为师”并本着“备战、备荒、为人民”而发行的实用手册。
    裴领袖问女鬼:你是谁?
    女鬼说:我是王婵娟呀。你认不出来了?
    裴领袖说:你来干啥?
    王婵娟说:我来给你送书。我晓得你喜欢植物。
    裴领袖说:这可是新书,你怎么会有?
    王婵娟说:是从公社偷出来的。
    裴领袖说:你这个花草精,在山上是靠吃什么活下来的?
    王婵娟说:花草精,自然是靠吃草活嘛。
    裴领袖说:那你简直像白毛女哟。
    王婵娟说:白毛女算什么。白毛女又不懂植物,所以才缺营养,把头发都吃白了。但我懂。我晓得什么草可以吃,什么草不能吃。
    裴领袖作为答谢,便将她带到草屋里吃了一顿折耳根拌稀饭。自那以后,王婵娟便每夜到访,和他谈植物、花和标本,他们还一起在那本书密集的有毒植物科目中,发现很多古怪的植物,如飞龙掌血、天蒜、千斤拨、忆、四方灯盏、史君子、孤坟柴、独脚莲、谢三娘、落地蜘蛛、象胆、堆牙鬼、悬石、陈村大睡、忽地笑、老虎须、白痴头婆、大一支箭、人头发、三步跳……这些植物虽都有毒,但又充满了各种神秘的汁液和特性,连它们的名字都如古书上的诗一样诡谲,令裴领袖眼花缭乱。譬如那个叫“忆”的植物,也叫眼睛豆,又名曲麻、马蹄子、过岗龙或前若,若误吃了它的种子,便会“头晕,呕吐,血压急剧下降,呼吸减缓而死亡”。但究竟哪一种才是导致裴裁缝死的树,他们拿着书,看着插图,在山上的百草中间走来走去的一一对照、比较、乱猜,但依然一无所获。他们走遍了前后山林,始终也找不到那棵大得看不见的树。为此,俩人经常彻夜不眠,茶饭不思,在灯下互相凝视着胡说八道,把什么都忘了。王婵娟就用裴领袖家传的剪刀,在草屋子里裁剪花草和盆景,也帮着裴制作标本。不到几个月,草屋子里就被各种植物和盆栽布满了,显得四季如春,绿意盎然。夜里,他们就用菜油点灯读书。尤其爱读兰花如何传粉的过程或看雄蕊与雌蕊的图,因为这些都是些外国的兰花,四川的山上没见过。他们时而看看书,又看看对方的眼睛。时而翻翻花草,又翻翻对方的衣服。时间久了,遂成了一对为群众所不耻的狗男女。
    从我有记忆以来,我只见过裴领袖和王婵娟一面。那是1972年的冬天,他们被上山烧荒的群众发现,捉奸捉双。当时俩人还在睡觉,烧荒的人发现有个茅草屋,冲进去,从窝里把两个人拖出来,且一丝不挂,光着身子五花大绑,捆在茅屋边的那棵树下。捆的时候,大家发现这棵树的树荫有十几丈宽,树干七八个人都抱不拢。为了捆好两个人,把群众们带的所有绳子都用完了,也才只捆了两三圈。有几个人马上下到弥陀镇街上去喊:快去看呀,抓到了一对狗男女,狗男女哟。而山上的人先是扯出皮带来抽了他们一顿,抽得浑身是血痕。当然,皮带铜扣顺带着抽到了树上,把树干也抽得皮开肉绽的。然后,他们就一直被绑在树上示众。血顺着两个人的胸脯、屁股和腿流到树上,和树上流出的汁液混在一起,就像一粒一粒的“忆”的种子。
    领头烧荒的人,先没收了裴领袖的步枪和剪刀,交给手下。然后,他一边看群众抽打这对狗男女,一边拿起那几本从草屋里抄出来的植物类图书,一本一本地看,又一页一页地翻找。他看见了达尔文的照片,便得意地瞪了裴领袖一眼。又翻到了蓝皮小开本《南方主要有毒植物》的语录扉页,里面还夹着一朵四川雏菊的标本。他严肃起来,脸色一变,说:我认得你。前几年你组织得有个血战纵队,还自称领袖,是不是?
    裴领袖说:不是。我本来就叫领袖,裴领袖。我家是开裁缝铺的。
    领头烧荒的人问:本来就叫领袖?那你这个裁缝也太霸道了嘛。毛主席才是领袖,难道你敢说毛主席也是裁缝?
    裴领袖说:我真的生来就叫领袖呀。
    领头烧荒的人问:你屋子里堆了那么多草,是不是想打埋伏,袭击群众?
    裴领袖说:那是我收集的标本,植物标本。
    领头烧荒的人问:那这些年你躲在山上,到底想干啥子嘛?你的血战纵队呢?
    裴领袖说:我一个人就是纵队嘛。
    领头烧荒的人问:一个人?现在明明是两个了嘛。莫不是你上山打游击,就是为了搞这个比你大十来岁的地主婆?你们还想搞出第三个人,想搞独立王国?
    裴领袖说:不是,我们是在找一棵树。
    领头烧荒的人问:一棵树,什么树?
    裴领袖说:不晓得。
    领头烧荒的人问:怪了,不晓得,还怎么找?
    裴领袖说:因为不晓得,所以才找。
    领头烧荒的人问:找到了以后又如何呢?
    裴领袖说:找到了,那就晓得了嘛。
    领头烧荒的人说:锤子冕,你说的话只有鬼才听得懂。老实说,本来我是想放你们一马的。但你们窝藏这些封资修的书,居然还保存叛国者的语录,还在语录上夹了一朵花。那问题就有点严重了哟。我要回去请示一下再说。
    裴领袖一头雾水地问:我不明白。我是烈属,她是地主婆。我们两个通奸,顶多就算是一对狗男女嘛。跟接班人的语录有啥关系?
    领头烧荒的人答:啥关系,你竟然还在说接班人?他的飞机都落下来一年多了,你们两个还假装不晓得吗?
    王婵娟忽然插嘴说:你们不要怪他。我比他大,是我勾引他的。书是我送给他的,跟他没有关系。我不是血战纵队的。我是地主婆。我上山来,就是想用女色搞垮他的血战纵队,破坏他的革命队伍,达到我见不得人的目的。你们要抓就抓我嘛,他是好人。
    领头烧荒的人说:好人?好人会看这些外国人的书吗?
    王婵娟说:达尔文的书也都是我的。
    领头烧荒的人翻开书,说:啥子叫达尔文,我看大部分也都是中文嘛。你以为我们贫下中农连中国字都认不得吗?不要以为你们在旧社会认得的字比我们多几个,见过草比我们多几根,就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张口闭口达尔文,简直欺人太甚。
    说完,领头烧荒的人就带着群众下山去了。
    第二天,当领头烧荒的人带着更多的群众上山来调查时(我也是其一),却看见树上的两个人浑身发黑,肿胀,四肢也已经都僵硬了。显然他们俩在昨天半夜时就已经死了。
    后来我听说,那个领头烧荒的人,就是曾在弥陀镇桥头堡被打掉了一只睾丸的人。有人还责问过他:撇火药,为啥子那对狗男女就那么莫名其妙地死了?他们是如何通奸的,大家都还没来得及问清楚细节就蹬腿了,也太没毬得意思了嘛。你龟儿子也太毒了。要知道,列宁都教育过我们:“不要放过大革命中的任何一个细节,哪怕是最小的细节”。
    但只有一个睾丸的人说:我其实并不想打他们。我就是很好奇,为啥子他们能在山上住那么久,每天就围着那些花草枝桠过日子。真的不是我毒。我连那年在桥头堡打伤了我的锤子,让我断了香火的那个人,我都不记他仇。现在我们还不是都在镇上同一个单位工作?我和他还经常在一起喝酒打牌呢。他老婆坐月子时,我还经常给他家送鸡蛋呢。如果裴领袖没死,等到他们两个游行示众完了,我就会在窝棚里头抓一只鸡,再带两瓶泸州老窖去山上看他。都在弥陀镇,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娃是光杆司令,老子是桥头英雄。大家当年都是扛起一条枪,就可以“不周山下红旗乱”的嘛。哪个是撇火药?说不定我们两个很快就能成兄弟伙。要说毒,我看那棵树才毒,因为绑他们的那棵树,其实就是“剪刀袍哥”当年在其下杀死过大盗那棵大树。我就不懂,那棵树就长在茅屋边,为啥子那两个打短命的硬是就看毬不到。反正你们最好离那棵树子远一点哟。
    但他的话没有人信。你想,谁会相信只有一个蛋的人扯蛋呢。



    2012、2(初稿)


    注:见血封喉,桑科植物稀有树种。又名毒箭木、药木、箭毒、鬼树、加独树、加布或剪刀树等,学名为Antiaristocicaria。其乳汁剧毒,若误入眼中,会引起双目失明;由伤口进入人体内会引起中毒,使心脏麻痹,血管封闭,血液凝固,在20-30分钟内死亡,所以得名见血封喉。花期春夏季,果期秋季。现为濒临灭绝。用其树汁涂在箭头上,箭头一旦射中野兽,野兽很快就会因鲜血凝固而倒毙。若将汁液溅进眼里,会造成失明,甚至这种树在燃烧时,烟气入眼里,也会引起失明。过去有谚云:“七上八下九不活”,意为被毒箭射中的野兽,在逃窜时若是走上坡路,最多只能跑上七步;走下坡路最多只能跑八步,跑第九步时就要毙命。人身上若是破皮出血,沾上箭毒木的汁液后,也会很快死亡。若误吃其汁或流血伤口沾上,便会出现中毒症状,严重者造成心脏麻痹致死。


    由杨典于2012-02-22, 11:27进行了最后一次编辑,总共编辑了1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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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复: 《武装割据时期的植物》(小说)

    帖子 由 陈均 于 2012-02-21, 22:54

    好看的小说。山上一段恍然有拉美魔幻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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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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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复: 《武装割据时期的植物》(小说)

    帖子 由 杨典 于 2012-02-21, 22:57

    多谢陈均兄来读。久不见兄现身了。此小说年前就写了,后来改了几稿。也许还会再修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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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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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复: 《武装割据时期的植物》(小说)

    帖子 由 陈均 于 2012-02-21, 22:59

    呵呵,我偶尔潜水看呢。好小说与好诗催俺现身

      目前的日期/时间是2017-10-20, 05: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