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习作一张

2013-06-15, 00:31 由 杨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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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磎迹见泷行书《前赤壁赋》

2013-04-01, 13:09 由 杨典

图: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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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阁寺及其门前枯山水

2013-01-24, 11:48 由 杨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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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通读者•真正的悲痛是写不出来的真正的悲痛是写不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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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山听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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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通读者•真正的悲痛是写不出来的真正的悲痛是写不出来的

    帖子 由 看山听水 于 2011-08-30, 10:19



    1

    去年四月间,妻怀孕四个月的时候,到医院做检查,听不到胎儿胎心跳动,只能引产。三副药吃过后,一天清晨,7点多钟,胎儿流了下来。借着从医院窗户里钻进来的紫色的晨曦,我半蹲在地上,看到了盆子里的胎儿:近一尺长,淡黄色,四肢软瘫撑开像一只小青蛙,被人踩扁的小青蛙。刚刚成型的两腿中间,似乎是谁不小心用钢笔画上了一个小点,那是生殖器,证明胎儿是个男性。

    妻子半躺在病床上,问我:“看到了吗?”

    “嗯,看到了。”

    “什么样?端过来,让我看看。”

    “不用,”我迟疑了一会,说:“不用了吧。还没成型呢。像一滩肉泥。”

    眼泪。大颗大颗的眼泪……

    妻出院了。她的情绪极不稳定,易躁,经常无缘无故的发脾气。有时,深夜突然起身,躲在阳台上厚厚的窗帘里,抱着腿坐在地板上,向窗外一波波荡漾着橙红色光的深夜看去。有时她会全身发抖,抖的身子好像不是她的一样。这些我都不知道。我静静躺在床上,也许睡着了。也许没有。我清醒的知道自己没有安慰她的能力。也许我能理解她的痛苦,但不能化解。
    2

    一个法国女人可以。她叫安娜·德·凯尔瓦杜埃。她对妻说:“对于一个想要孩子并把怀孕当成享受的女人,流产是一件痛苦和伤心的事……但流产频率估计为妊娠总量的15%——20%,似乎有一半的受精卵注定要死亡或者消失。”

    很难说这些话有什么确实的力量。是的,她阐述了一个事实,告诉我们流产只是概率中的一个数字,而很不幸,我们被这个数字选中了;这只是不幸,真的是不幸,跟我们没有什么关系。这些——有什么意思呢?有度娘在,我也能说出来。可妻不听我的。是的,她失去了一个孩子,这是事实,属于她一个人的事实;事实、痛苦、不幸都是属于她的,而概率、数字……是世界的抽象化演绎,与她何涉?

    世界总难以理会个人的痛苦,我一向以为。

    奇怪的是,妻竟然平静了下来。也许她还是很痛苦,但已能把痛苦压在心里了。有时,半夜的时候,她还是会躲进厚厚的窗帘里,但她站着,眉宇间也多了几分舒展,很舒展的看窗外一路向天边而去的昏黄的路灯。我静静的躺在床上,思索,这个法国女人到底施了什么魔法?

    怎么说呢,这是一个智商和情商都很高的女人,她大约四十多岁,也许有五十岁了,很见老,已经有了白头发,脸型清瘦,脸上线条僵硬,表情很复杂,眼角总会流露出诡秘但开朗的笑容。一个很普通的女人,有时——我想象着,有这么一天晚上,妻穿着宽大的斗篷,将苍白而小的面颊遮在连头的帽子里,跟着她,到了一处隐秘的所在——也许是一件茅草屋,也许是一个哥特式城堡,也许是闪着烛火微光的山洞;她身后跟着一只猫,一路走一路扫开层层叠叠的蛛网;在那个隐秘的所在处,她用锅子熬了一种粘稠、橙黄色也许还间有老鼠屎的那么一碗东西,劝着妻喝下去……

    嗯,还有高高的烟囱,还有拿来当飞行器用的扫帚,这些都忘了说。
    3

    法国女人,我还是认识几位的。

    最早的时候,我暗恋塞维尼夫人。我是从普鲁斯特的《追忆逝水年华》汉译本序里结识这位神秘的夫人的。写序的罗大纲这样给我介绍:“不知在何处已经见识过这种娓娓动听,引人入胜的文章……于是就想起十七世纪法国著名书简作家塞维尼夫人的《书简集》。”

    很难再有这么烂俗的介绍了。幸亏还有普鲁斯特。“在贡布雷,每当白日已尽黄昏将临,我就愁从中来,我的卧室那时成为我百结愁肠的一个固定的痛点……”每次,打开《追忆逝水年华》时,我总是从这一段开始,在不知看了多久后,沉醉在梦乡里;下次打开这本书的时候,依然会从这一段开始;我常想,《追忆逝水年华》,这辈子,我是看不完了。

    这个我永远在看永远也看不完的普鲁斯特,我总是将他想象为自己的一位表哥,一位会对着块蛋糕潸然泪下的表哥,一位感情纤细到痛苦的表哥。而塞维尼夫人是我们共同的姑母。她总是在深夜坐着马车造访;黎明时我就等着她,夏日漫长、乏味、窒闷的中午,然后是缓缓而来的黄昏;在期望和失望的双重折磨下,我眼皮越来越重,终于沉沉睡去;表哥的耐心持久的多,他终于等到姑母推开房门的声音,端着蜡台走了进来,坐在他身边,给他小声读着自己写过的一些书信……

    于是,表哥成了诗人,而我只能是普通读者。

    在感觉里,跟塞维尼夫人比较像的应该是玛格丽塔·杜拉斯了吧。在我国,她粉丝众多,但我总觉得她过于坚硬。“我已经老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主动介绍自己,他对我说:‘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为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一种很坚硬的句子,欠缺了几分绕指柔肠。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乔治·桑是个很粗野的女人。穿着男士西装,留着大波浪短发,叼着烟斗,像男人那样翘起二郎腿坐在大办公桌后面;身上香水很浓,却难以遮盖住更浓的烟草味。只到我看过她的一本小书,写给孙女的小书,《比克多尔堡》,“佛洛沙尔德始终抱着他的小女儿,走上了台阶。这些台阶虽则已经破损,可是还有当年的贵族气概,两旁立着很美丽的栏杆和相隔适度的雕像”,一种有着高贵韵致和浪漫气质的句子。我便知道,这个看起来粗野的女人其实是一个很高贵而又浪漫的女人。

    写过《第二性》,与萨特合用一种姿态行世的西蒙娜·德·波伏娃留给我的印象却糟糕的多。我是通过一本小书《美丽新形象》真正认识她的。一本很糟糕的小说。“瓦蓝色的天隔着一层层的热浪,忽近忽远地游离不定”,“墙边的玫瑰、菊花、紫菀,还有多米尼克称之为‘法兰西岛上最美丽的大理菊’正开的热闹”,很抽象的句子,只剩下了一种看似独立和嘲笑的姿态。

    然后还有娜塔莉·萨洛特。很抱歉,我没有看过她任何作品。同为新小说派的罗伯·格里耶用《橡皮》中魂魄不定的句子吓坏了我。此后,我想起她总免不了勾勒出一幅满脸皱纹的有着邪恶眼神的老祖母形象。但她有一句话却说的幽默异常,“玛格丽塔·杜拉斯和玛格丽塔·尤瑟纳尔有什么相像处?她们都叫玛格丽特而已。”

    最后,就要说说最美丽的玛格丽特·尤瑟纳尔了。我很难从她的小说里找出一句来形容她;她所有的小说,挑不出一句特别出彩的句子。所有的句子都是美奂美仑:如空中楼阁般将建筑的慎终追远寄托于泡沫般蓝的澄净的天空中。她就是一位巫婆,骑在扫帚上悠悠诉说时间和历史的凝重。除此之外,对于这位我最热爱的小说家,我无话可言。

    也许,歌德《浮士德》里那句“跟随永恒女性/我等向上、向上”可以表达我对她的热爱。
    4

    我总是会跑题。又总欠缺直白的力量。总是用大量的形容词和修辞方式来延宕或遮盖自己想要说的。一种很怯懦的表达方式……

    我其实想说的是一本医学小册子。书名叫《女人性问题》,作者就是安娜·德·凯尔瓦杜埃,一位法国女医生。妻流产后经常抱在手里看,嘴角总是露出美丽的笑容。她好长时间没有这样对我笑了。我嫉妒这位法国女医生。

    于是,当妻不在的时候,我做贼一样,窗帘拉住、门紧闭,躲在拐角偷偷摸摸的看着这本书。怀着男人的卑劣的心思,我很快找到对“为什么女人迅速达到性兴奋会如此困难”的解答:一系列使女人迅速达到性兴奋困难的原因都与男人的没有经验有关……女性的性快乐比男性的性快乐更丰富、微妙,你将一步步的去揭示它。

    很奇怪,看到这段文字,我并没有愤怒,相反,却感到了忧伤。更让我感到忧伤的,是她给予未婚先孕的未成年少女们的建议:是终止怀孕还是继续妊娠?你应该根据你的年龄、想不想当母亲、你的物质条件、周围亲人的态度,特别是孩子父亲的态度做出选择;选择的权利是属于你的,任何人无权强加于你;也许,人工流产对于你理由挺充分的,这是最好的选择;也许,你需要这份情感,怀孕或有孩子能使你得到满足,那么,你就要了这个孩子吧;不论怎么说,怀孕不是疾病。

    怀孕不是疾病。选择的权利始终是你的。——在我们的周围,能听到有人这样对少女说么?
    5

    每天,我上网的时候,看电视的时候,总是能看到这样的广告:某某医院,无痛人流,选择好一点,担心少一点,国家专利无痛人流术, 梦里无痛3分钟;或者这样说:意外怀孕不用愁,无痛人流,私密空间,温暖卧室,洗衣做饭一条龙服务,不耽误上课……

    全无心肝的欺骗。阴狠之极的欺骗。

    还有另一种正面的、阳气十足、危言耸听的诱导。从行为上将未婚先孕少女描述为轻浮,从心理上指斥为幼稚——多半是受了男孩的引诱——,又或者从家庭当中寻找原因——她们的家庭,或者是单亲,或者是家庭暴力,或者是……一副忠厚长者的沉痛语调:将来,你将来怎么办啊……于是,将来,对于这些少女而言,就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了。

    阳面是指责,阴面是欺骗,身边的少女大部分就活在这种阴阳交汇的奇妙世界里。我听说,附近一所学校有女生怀孕六个月了,还隐瞒着家里,隐瞒着学校,在上早操跑步的时候大出血,差点送了命;还有女学生,刮宫太多,子宫壁刮的越来越薄,终于刮透,以后再也不能生育当妈妈了。妻是教师,她对我说,这都是真的。
    6

    身边的话语体系大概类似于此:阳的一面是道德整饬,阴的一面是街市太平,合起来倒也说得上阴阳和谐,好像蛇一般咬着自己的尾巴画了个圆:宿命般完美的圆。合理、合法、合德、合情。但总觉得差了什么。

    也许可以在《女人性问题》这本以踏实的科学实证研究为基础的医学保健类小册子里找到差的那个什么。比如说这段话,“同性恋在古希腊时就已经被接受……在我们这个时代,同性恋不再被看成是一种病态……在圣巴巴拉岛上栖身的海鸥中有10%——14%为同性交配,原因是雄性海鸥匮乏。这个例子表明性交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繁衍后代,也有满足自然本能的一面。”

    从这段话里,我得到不仅仅是知识,还有一种感情的流露。一种忧伤的感情,对人作为一种生物物种的同情的忧伤。同样的忧伤还出现在这样的句子里,“下面这些用漫画方法描绘的行为举止好像很反常。事实上这些行为正是我们每个人身上存在的某些倾向的表现形式,因为我们多少都有点暴露癖或观淫癖,有点受虐——施虐狂或两种表现交替出现。”

    读这样的句子让人有种想哭的感觉。感觉自己被赤裸裸的剥在了天空下;四周空无一人,遥远的天边浮着暗蓝的云;安娜·德·凯尔瓦杜埃向着暗蓝的云下薄薄的晨曦伸开了双臂,嘴里喃喃自语。她的动作有时很癫狂,但脸上的神情是温和的,温和而忧伤。她就是一位女巫,巫医,为我们的不是病的病而忧伤。
    7

    同样的忧伤也出现于尤瑟纳尔的笔下。在她的《东方故事集·王佛保命之道》里,有这样的句子,“海岸边的石子使朕对海洋感到厌恶;你画上的石榴比受刑者所流的血更红;乡村里的跳蚤使朕看不见稻田的秀丽;活着的女人的肌肤使朕产生反感,像看到了肉店钩子上挂着的死气沉沉的肉。朕的那些士兵粗俗的笑声使朕恶心。王佛,你这老骗子,你对朕说了谎:人世间原来不过是一位疯癫的画家往空间泼溅的一大摊乱七八糟的颜色,我们的眼泪却不断地把它们洗掉……”

    世间,还有比这位皇帝更伤心的人么?他的眼睛被词语给蒙住了,他的鼻子被词语给堵住了,他的耳朵被词语给塞住了,他的心灵被词语欺骗了。他生活在一个即宏伟壮丽而又空无一物的词语宫殿里,厌烦、绝望,因而嫉妒一位画家。

    尤瑟纳尔的笔法就类似于此,她把人类全部的骄傲和自负摊在文字里,读者看到的却是卑劣和哭泣。她的语调缓慢、堂皇而又忧伤。文字,是她为人类开出的药,却并不是用来治病的;只在于同情、抚慰,与病人同感情、同呼吸、同命运,抚慰病人伤残的躯体和同样伤残的心灵。
    8

    我相信文字来源于巫术的符号。即便是现在,我依然相信文字的力量与巫的精神暗通。同样都是天人地鬼之间交流的媒介,是人穿透词语的障碍,与幽浮在我们身边却触手难及的自在之物相遇的媒介。只有在这样的文字里,我——还有妻——才能感受到抚慰人类灵魂痼疾的忧伤。
    9

    因为真正的悲痛总是写不出来的。也说不出来。更难以遗忘。凭借人自身的力量,在悲痛中怎样挣扎都无济于事。

    我知道,沉浸在悲痛中的妻——还有我——需要巫师的抚慰,使我们知道,悲痛自远古而来,我们只是它的片段。


      目前的日期/时间是2017-08-22, 11: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