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习作一张

2013-06-15, 00:31 由 杨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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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磎迹见泷行书《前赤壁赋》

2013-04-01, 13:09 由 杨典

图: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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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阁寺及其门前枯山水

2013-01-24, 11:48 由 杨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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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个20年前的短篇《片面》,与《平面国》比较并请看山兄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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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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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个20年前的短篇《片面》,与《平面国》比较并请看山兄批评

    帖子 由 杨典 于 2012-07-20, 10:52

    读19世纪英国神学家艾勃特伟大的寓言小说《平面国》,令我想起我20年前写的一个短篇小说《片面》。那也是“我一个人的平面国”。只不过艾勃特的平面感是从最低度的线上,所以看什么都是线(图形的边缘),而我的平面感则是立起来的,就像一面墙:即无任何纵深。特此发来,请看山听水兄批评。



    《片面》



    1

    我们的生活不过是一卷卷人性之图。我们时而注意这个细节或那个笔触,但总感觉无法真正介入。在东方,我们的存在的确失去了某种轮廓和立体感,可悲地写意,灵魂没有纵深,爱情仅能横向呈现,一生似乎有很多辽阔的意义,但没有一个意义可以深思。就像医学上称之为“先天性弱视症”一样,我们眼中的世界,如一张无穷大的纸,薄的、扁的、单面的……总之,一切都是平的。我有此感觉很长时间了,大约是从十五年前开始的。
    我当时以为天底下只有我一个人有此症状。
    后来才发现我是复数。我是我们。

    2

    我像整个亚太的天赋一样庞大而敏感,在少年时代多雨的傍晚,搜索内心或踱步广场,但常常一无所获。要知道我是多么想装备一双透视一切的眼晴。为此,我花了一两年的时间收集经验,观察人物,鸟兽和一木一石的姿势,查阅完城中所有图书馆的有关资料,就是为了在东方能复现一种智慧。像历代圣贤们那样,有一种特殊的,日趋伟大的日子来贯穿我的生命。我强行训练自己的视觉能力,整天都让我全部的血和精力集中到目光上。我几乎就要成为精神的远视者,我几乎能在任何的对视中永远让别人含泪。
    然而事与愿违,我终于尝到了生活一落千丈的滋味。
    事情发生在两朝皇宫旁的一条小巷内。那里曾开设有一家专卖纯玻璃仪器的化学用品商店。由于当时我嗜好晶体,并喜欢用各种透明的瓶子炮制药酒,便怎么也挡不住诱惑地走了进去。一到里面,眩目的玻璃仪器之海便把我谅呆了。
    那是一间玻璃中有玻璃,仪器里套着仪器的屋子。我一进去,仿佛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一片由于玻璃重叠过于繁多而产生的蓝色。各种器皿大大小小,形状各异,像寺院,像墓,也像树林,山丘,波浪或女人。一层一层地互相围绕,参差不齐地排放在七八个巨大的钢化玻璃柜上。在所有柜子的尽头角落里,站着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少年,其神气与装束部毫无疑问地透露出,他是这里的主人。他用尖细的声调向我询问需要什么,要多大型号的圆瓶,怎样包装更适于携带等等;这些都并不重要。我想说的是:当我在这玻璃的万物里站立时,我隐隐觉得浑身上下有一种东西正在游离开我。一开始我还不太在意,一直到我提着买好的器皿准备离开。我走到门槛边,命运使我偶然一转身,想再看一看那玻璃万物衬托下的少年,忽然,一束午后的阳光猛烈地击破窗棂,箭一般射在如山的玻璃品上,那宏伟壮观的放射状反光,使我回眸的双眼一颤,在这朵抽像庞大的光芒之花中突地暗了下来。
    走到外面,即发生了后来经诊断确定的,我开始说过的那一症状,也就是我再也看不清立体的事物了。由于这一次,仅有的一次光芒辐射,从那以后,我看一切都平如白纸。世界像工笔画般细致,具体,但毫无立体感!我将处于在摸索中行动与生活的境地,因为我不知道哪里是生活的“转折”和生活的“入口”。幸福与恶运对我来说都在同一等距离上。
    我再也难以找到进入人生的任何一条缝隙。

    3

    哦,平面,也许这就是事物的最大特征。仔细想一想,任何值得我们长久注视的事物,几乎都足平面的:一页书,脸,画,电视屏幕,镜子,旗,树叶,还有缓流的河面,还有大海与天空——唉,那天,我是怎样艰难地从玻璃商店回到家的呀!
    我当时只好直接用手来探测道路。很多人都以为我失明了。其实远非如此。我只是感觉到:无论我走多远,都永远像足站在一幅画面前。我永远不能真正走进这幅画。
    这就是世界东方的生活。从根本上说,我们只能认识事物离我们最近的一个面,就算我们使用触觉,将一个事物的整体全部抱住,但仍然处于它的表面,而表面也即平面。或者我们分割一个事物,它越来越小,于是有越来越多的小的面涌现出来……。
    似乎本质根本不存在,中心根本是虚无的。
    一个水晶股的清晨,纯净的阳光打扫着我满是尘埃的书架。这是我染上“弱视症”的第一天。民族也像赝品山水画一样显得平淡。上午,我独自坐在一家略微倾斜的茶楼上,—个巨大的窗户将我框在其中,使我单薄渺小。我喝着绿茶,茶叶像羽毛一样舒展开,几乎要在水中飞起来,又宛如寂静温暖的书法,一片片笔锋,都朝向我对美的干渴。它们也是平的,也没有立体感。
    当然,这些感觉还远不足以说情我的忧郁,还有更剧烈的随之而来的所有生活。一个身着旗袍的少女突然走到我面前为我添茶,她的侧面有一种准确的清秀。鬓角卷起的头发像半轮晓月,长久地侵略着她红夜般的腮颊。我从我的角度注视她,也只能将她划入,或者嵌进她的背景。我悲哀地感到,我不能将她拉过来搂在杯里,紧紧地亲吻并拥抱她的永恒,因为我是个弱视者,我看不见她与她的背景相脱离的那块空间!她和她的世界紧密相联,无人能介入。她们(它们)是完整的一张。一面。
    我多么难过,我悲痛万分:我不能获得爱情。
    我一个人坐在这茶楼上,开始琢磨一件事。也许是一件伟大的事,是以震动整个宇宙。我在想:我一定要在这个完全平面的世界上凿开哪怕是一毫米的纵深距离——就像在钢铁的表面刻出一条尖细微小的伤痕。
    我一定要触动或夺取这铁幕万物的哪怕是一个原子!
    就这样,我终于安下心来在这里活着,在这密不透风的巨型银幕里,友谊,抱负与感受都历历往日。我必须像脱壳一样摆脱“涸泽之鲋”的处境,我太渴望运动。可这也许是徒劳枉然的,我早就知道。我甚至想起那些优秀的人物们,那些君主,情人,及持刀杀人的人,他们似乎都是由于受不了世界的平面,才在各自的领域里尽力剖开一点立体感:从国家疆土,从处女的下身,从别人洁净的皮肤上,他们拼命寻求着立体,通过战争,性,或切割……也许这只是我的一些杜撰。事情并没有这么残酷和简单。我就坐在茶楼上,一边喝茶,一边看着那个永不能得到的少女,策划着:我该怎么做?
    我要用怎样的行为赋予自己一点立锥之地?

    4

    首先,我准备在一家老式的,可能是最后所剩的某一家社会主义国营电影院内做一次实验。这种大电影院在中国已经基本消失了,它的辽阔的座位,一望无际,上下两层,木制的椅子。在后台上空悬挂着很多层幕布,喇叭和聚光灯。除了电影屏幕外,还可以分别用于演出戏剧,歌舞,开万人大会,临时审判法厅,举行婚扎等等。它有着整个年代的天顶为房屋穹隆。
    我将买一张便宜的票,坐在正中央,然后……让我回忆一下……那是1980年9月的下雨天,我们整个的童年正随着国家童话一起在结束。我当时认为,这是我最后一次去看电影。因为我那几个月的弱视症影响,情绪宛如看到了奇迹的人,充满了伟大的颓废。我坐在无边无际的观众中心,我知道,只要我站起来,一切便清楚了。平面究竟是不足世界的灵魂,本质?就会水落石出!于是,就在那部宣传国家领袖崇高形像的电影放映到最关键的那一刻,当我面对屏幕之光睁不开眼的那一刻,我知道我再也不能等待了——我突然直直地站了起来,先依然注视着电影那运动的平面,然后扭过头——果然,后面的观众胡同时在看我,都在看我!
    我确定无疑了:我本身也是我背景的附属品。我也是我背景的一个局部!他们注视我,也像注视电影中的生活与人一样,他们认定我是面的,单一的。我平淡无奇。
    我坐下来,重新与万众化为一体:平庸。
    这次实验让我更加肯定,生活是固若金汤的。坚不可摧的。
    任何一个地方都是生活的外界,或者都紧贴着生活。进入生活等于凝固在生活上,就像将一块红色颜料抹在红色画布上,没有什么可以值得突出的事情。

    5

    可是怎么办?怎么办?难道就这样完了吗?我该如何度过后来的十几年平面生涯?我开始发觉原来以为是胆怯的状态,现在都可以归咎于世界的不可介入。譬如我本可以将手放到巨大的压榨机下面,如果我的手断了,便说明平面思想不过足一种假设;后来再一想,并非我不敢将手放进去,而是我的手放不进去!没有任何空间可以让我的任何部分占据一丝毫位置,就算是残忍悲痛的位置也不行!
    我本可以为了剖开世界而将一柄尖刀捅入一个身体,这也说明我并不怯懦,但是我无法剖开:弱者远比我们想像的要牢固得多。
    人一般在高烧时会觉得万物都很遥远,窗外的景色飘忽如姻,它方的河流和往昔的姑娘,都像民族的良心一样,近在咫尺又远不可及。可是我却几乎丧失了这美好的功能,就是在最严重的高烧中也没有事物会离我远去,让我和事物之间有一点视程以便看清它们的美感。
    多年的表面生活似乎也让我耽于孤寂,对这些忧伤已习以为常了。直到……5年后的一天,我才对这种生活有新的发现。那是往我独自走在大街上,双手向前笔直地伸着时——我决非盲人,视力很清晰,只是不能过度前进,因为平面感总使我感到要碰到什么事物,迎面撞上什么东西。我就这样伸着手慢慢地移动,犹如未老先衰的少年。
    我走着,一边左顾右盼,一边思考;当我环顾四周的时间过于长久时,我惊异地发觉,四面的景物和人似乎是全一样的,像一面圆形的,四大块被拼接起来的镜子,面对面:生活映照生活。
    于是我的确对平面的命运有所顿悟。我猛醒般地感到,有一个地方可以让我进入生活,就像镜面与镜面的交接处总有一种,也必然有一种永恒的折射一样!而我恰好是所有折射的交点。
    是的,我发现了,只有我这个人——不是平面的。我所找到的那个进入生活的缺口,那一丝微妙的细腻的缝隙,不是世界,只不过是我自己。我的本质。这不能不说是我第一次极度的幸福。也许这一点悟性还远不足以挽救我的处境,至少也算有了眉目。事情总得有个开端,只有我们持久着我们深入的***,持久着我们投入的迷恋,只有连绵地倾向我们的愿望,(最终是不存在的。结局是子虚乌有的。)我们总能换一种境地,与今天的境地截然不同。
    竟然如此简单,介入生活就是谨慎地转过身来介入自己的灵魂。
    可这怎么可能呢?

    6

    我想:如果通向事物的方法是一种语言或行为的问津,那么通往自身便只能是寂静的沉默。我要完全封闭才能更透彻地将一切反转过来。我越来越觉得自己不像一个有棱角的实体,并不往外凸突和丰富,而是向内凹进来,像一只从里往外完全翻过来的容器,无穷而又幽暗的纵深便是我的意志。既然世界是平面的,那么总应该将入设的空洞残留给我们生活的景像吧?
    第一次来到心灵中,一切异常的美妙!道家叫这种行为作“内视”:我看见优雅的神经网向我打开,其中有器官、五脏六腑、血、睾丸、精子、骨骸、分泌物和穴位。脑细胞漫天飞舞,再现着过去早巳消逝的童年,遗忘巳久的老友,中学时代倾慕的女同学,还有我们一次次对大自然清新空气的体验,这些体验我们几乎完全不在乎,以至它完全从我们的皮肤触觉和视觉快感上消亡了。心灵是多元的,它的房间等同于人体淋巴的数量,你只要随着自己血液的涌流起伏去回忆,去进入,甚至未来的事件,也在那里有投影。然而我并不认为我的问题正在被解决。不,这些一时的新颖和偶然所获,并不能让我安心存在,并不能促使我眩依枉自身的反省中。我知道自己和世界肯定足有一种巧妙的默契,这种莫名的默契很可能将我彻底毁灭掉。我有预感。
    随之而来的四,五年的日子还算是悠闲的。人类的观念在我心中萎缩成了单纯的人性。世界那恶劣的平面感也萎缩成了一个凹陷的内向的生活。夜阑人静,当有精粹的雨水落入亚洲,在湿润得像妻子的嘴唇一股的房屋里,我闭目静坐,舌顶上颚。我们的确能够这样活着,始终保持一种宁静的差距,远远地怀念和观望着人类的疲劳,把一切喧器都过滤成音乐。如果生活中有可贵的人,花朵,好书,或一次善良的远行,我们也绝不会错过去经验它们温暖的存在。譬如落日的照耀就常常给我们这些感觉。落日的意义绝不会使我们的孤寂故意显得光辉,而是使这孤寂更像饱满的,谦恭的热情。它像低于我们身体的火炉一样,剧烈而又内向,只为了给予我们一团朴素的,伟大的暖意罢了。
    但我时刻不敢遗忘,落日——也像平面的幽灵,随时都在监视我。
    一事一物在我心中无疑都不是立体浮雕那样可以摸到,而是沦为它们本身的虚无。
    我不再犹疑了,生活唯有这样逐渐被我反省,才不至于被我的视觉瓦解。许多年后的一个清晨,和那个清晨一样,我再次坐回那家已经摇摇欲坠的茶楼,从一路上一直到上楼,寻找往日的座位等等一系列行为,我都不再采用染病初期的那种摸索方法,而是拼命地往中心走,拼命地进入长久的精种生活,拼命专心地思维。我们越是往自己心里走的快,我觉得,就越在世界上走起来得心应手:冷静是加速度的润滑剂。
    我认识到:根本没有生活,只有思想;根本没有实践,只有感觉。

    7

    可这就是全部真理和准则吗?不,直到了一九八九年初春,也就是离老式电影院实验有整整九年的时候,我才完全清楚,之所以每一个人都意味着“弱视症”,不是仅仅由于偶然的创伤,更多的是年代的教唆,以及整个社会因为突然和你共同向某种方向前进,突然和你站在一起了,反而把你的天赋,把你的目光抹杀了。因为作用力越大——反作用力才越大。高压下才有剧烈的反弹。浓云生闪电。时势造英雄。万物如果并不冒犯人性,肉体如果不打击灵魂,则千年来绝无知识或文明可言。

    8

    纯东方的春天,灰尘也是暖洋洋的。我每秒钟都在用皮肤体会着生活,仅用嘴呼吸是很不够的。长期的沉默令我肢体疲乏。在五月,我第一次想到随意去街上走走。我走上那条可谓世界上长与宽都首屈一指的大街,它犹如一片“狭窄的戈壁”,有某种狭义的,一望无际的萧条。这条石头与柏油之河有无数支流,分布均匀。广场紧紧依靠着它,像一滩偶然形成的湖泊,湖面插满红旗,肥厚的大建筑也像水上的房屋,在半空中倒映着人们的仰视。
    当然,这些事物对于我并不生动,它们仍旧“平面”如故:一大幅不停地打开的生活地图。但必然也毕竟是地图。我一伸手,就可抚平它的任何一处皱褶。五月的那一天,我就站在大街上,伸手即可摸到远方。很多人都以为我在向谁招手。我散着步招摇而过,内心充满了藐视与喜悦的我猛烈地呼吸,似乎感到只有空气是立体的。
    到了六月初,突然,大街上的人多了起来,一个又一个在我眼前横扫而过。他们从西到东,黑压压的一片,阴影一般占据了我半个平面范围。两边都是人群,大街像一条对折线,将我的存在也折叠起来。而且,其中一边在冲击另一边。
    看来是一件突发性的大事,但与我无关。
    我只是被人群挤来挤去,找不到出路。我依然伸着双手,但怎么也碰不到在我面前鱼贯而行的人,只能感觉春天的气流使人像被微风按摩后一般舒服。人聚集成为人类,仿佛就是耍否定单独个人的意义,而总结为一种水不完整的人类的意义。人类以某个时代的集体这一形像出现,互相代替,说教或攻击,却总也逃离不了人类本身的境遇:地球表面。在这一点上再伟大的人物似乎也不如那些地质学家,矿工或潜水员,他们用肉体直接体验世界的立体和质。而我呢?在六月的一天呆立在大街上,看着突如其来的社会在流动,是革命吗?我不得而知,只是觉得对那互相冲击的两面,我都不能介入,他们是一个整体,没有,或者是我看不到缝隙。多么让我难过——这就是所谓人民。如果他们是代表着保守与进步的两种生活,这就意味着,我是个注定停滞的人。不能进也不能退,是我这类人的塑像:一丝不动,只觉得恐怖。
    于是我花大街上急得发疯,竟然哭了起来。
    我的泪水在涌流,人群也在涌流。从小巷深处,从房屋后面,或从远方他乡的古都与山林,他们涌流进这座两朝帝国的皇城,沿着街道两边的墙向前流淌,就像泪痕滑过我的两鬓。
    人们都向广场而去,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我只能跟随在他们身后慢慢走,一边不停地流泪,怎么也止不住,一边摸索着他们平面的移动,好像害怕失去他们。我不时地将头埋在手掌里,但脚从未停下来,只是慢得多。我是最后一个到广场的,谁也不会注意,因为这里的人太多了,密密麻麻,无边无际,很像九年前在电影院的观众席上那样。他们铺天盖地,震聋发馈,而我仍然哭个不停。后来当这些人都自觉地坐到地上时,更让我想念那家电影院。我的泪水不是哭出来的,我觉得似乎眼泪腺失灵,眼神经受伤了一样,让我无论看什么都像是泡在玻璃器皿中似的摇摇晃晃,模糊而闪动,特别感人。
    我哭着,不是放声大哭,而是从思维状态中无声地流泪。直哭到头晕目眩,天旋地转,大脑像浮肿了一般疼痛。
    平面的世界,让我产生了巨大反应——我仰面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9

    当我单独一人躺在冰冷的街面上时,我知道就算所有器官都失灵了,眼泪也不会停止。泪腺好像要把这些年来一切平面弱视的损失,都通过流泪补偿回来。我昏昏然地躺在地上,反复出现在脑中的仍然是玻璃商店,茶楼,电影院和广场大混乱,这些影像迅速掠过我的思想。
    突然,我觉得就要“失去”它们了——失去这个文明。
    万众退离时,我才渐渐醒过来。眼泪比开始少了些,但还保持着随时润湿我的睫毛。可我准确地发现,我的视力要变了,要恢复原状了。九年,不,十多年以来,我第一次觉得要摆脱“弱视症”了,但又倍感忧郁。
    然而就这样告别弱视给我带来的思想,是很不够的。趁着眼睛还未复原,我得想办法做一种可以令我良心纯粹的事。我从地上爬起来,举目看看四周,到处部是废纸,“人民”已所剩无几。
    世界空虚得像挖掉瞳孔的人。很多地方有血。
    我依然伸直双手向前走,无疑,周围的事物越来越清晰了。有些特别尖锐的建筑已经露出了棱角,有了一点立体感:我焦急万分!
    我必须得在这时留给自己一个灵魂,以便于今后的回顾,自省。我走的步子加快了,最后索性开始小跑,浑身大汗淋漓,因为我就要看清万物了。这时,眼泪已经流干净,绝美的“弱视症”,平面时代的真理已然快要逝去!我在一条条街上飞驰而过。最后,我冲到了一家国营的,也可以说是集体单位的照相馆。我破门而入!哦,难道这就是人性的最后?这就是识别真理的最后的结局?我一边上楼一边想,我该怎样说,摆怎样的姿势,做怎样的表情,用怎样的目光?我终生不能忘记那一幕幕平面的情景。那几乎是我唯一的命运特征。可现在呢?我猛地冲到照相馆的售票台前,眼睛已经能分清柜台与摄影室之间的距离了。我迅速买票,跑了进去,一个留着古人般大花白长须的老照相师在室内坐着,一手拿着一杯水。我急切地呼喊着,让他迅速拍摄——我的头像。
    我必需留下一张我的头像。
    随着老式巨型照相机的聚光灯极度光辉地一闪:我被印在了一张纸上。与此同时,我的视力完全恢复了。

    10

    但我此刻注视着这个真实的立体世界,感到彻底的不适。在东方,我们只能过着回忆的日子。我不时从口袋里拿出那张黑白的纪念相片,那是一张平面的、假仁假义的、被抹掉轮廓的面相。
    那上面清晰地呈现着一种单角度的感觉:即一个年代的形像。
    现在,我们已能介入每一种生活了,能和每一个人交谈,能爱上某个姑娘,猎取物质,参与惊人的行动了。可我们却深深地发觉,平面消失了,剩下的又全都是:距离。永不能穿越的距离。平面不可介入,立体不可穿越。当未来的我每次与我过去的相片面对面的时候,那最后的绝望思想也就自然而然地升起了,即——我们从没有过真实生活。



    1992—94年4月于 北京
    西半壁街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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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山听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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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帖子 由 看山听水 于 2012-07-23, 01:06

    艾伯特的《平面国》是以一种介绍的语气——典型的英语文学中的语气,虚假的平实,在看似准确而又礼貌的措辞中潜藏着很深的反讽——阐述平面的社会学意义——就跟莱布尼茨所设想的一样,一种建立在几何意义上的“和谐”,但跟莱布尼茨所想的有所不同,这种“和谐”其实是反人类的——或者说是“反人”的;而杨兄的《片面》则是在对自身与世界的追问中一步步揭示出了平面的人类学涵义——平面不可介入、立体不可穿越,最终,不论平面还是立体,或者是二维、三维甚或四维、多维,生活总之是不真实的,而人或世界,不过是这个不真实的生活的投影而已。感觉从文字风格和思想倾向上而言,杨兄似乎走的不是英国人那个路子,而更倾向于德语文学中的忧郁——最起码,我在你二十年前的这篇小说里看到了很深的忧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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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山听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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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帖子 由 看山听水 于 2012-07-23, 01:17

    另外说一点,7、8、9三节,感觉节奏太快了点;前面几节的文字你从自身出发,追问人和世界的力度和节奏都特别好,但一触及八九的现实,从文字中就能感觉好像多了些焦躁,我的感觉是跟前几节联系的不是太紧密了,导致后来的结尾似乎太急促了些。当然,这也是妄见了,勿怪。

    不过,对于小说中“我”处于八九时的那种心态——“看来是一件突发性大事,但于我无关”,我倒心有戚戚焉。当然,我生于八零后,对于八九是没有什么亲身经验的;但从更小的时候起,我好像就老不能彻底融入这种集体性事件的集体中。还记得上高中时,我们班可能因为文理科分班吧,罢课——这当然是青春期很可笑的行为——但班上的同学好像都挺认真,还哭来着,但我那时就觉得很可笑,我也加入他们罢课的行为,但就是想笑,他们越哭得厉害,我就越想笑。现在在街上碰到一大堆人围观车祸啊什么的,我远远看着,还是想笑。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从小的时候就很难融入集体的喜怒哀乐中。这也是一种病吧。——平面难以介入,立体不可穿越,诚哉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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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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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帖子 由 杨典 于 2012-07-23, 11:03

    多谢看山兄。你批评得非常好,此小说的确后面有些仓促了,也许是当时有些别的事夹进来,就写得不静心了。但主要是那时还很不成熟,对节奏把握不好。而且89的事太具象了,难以将其意象化。关于“忧郁”判断也是很准确的。谢谢你的阅读。

    另,近日我要出门两天,还请多关照论坛。远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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