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习作一张

2013-06-15, 00:31 由 杨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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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磎迹见泷行书《前赤壁赋》

2013-04-01, 13:09 由 杨典

图: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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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阁寺及其门前枯山水

2013-01-24, 11:48 由 杨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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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招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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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下跖

    帖子数 : 28
    注册日期 : 11-07-05

    招魂

    帖子 由 柳下跖 于 2012-04-23, 16:53


    序章



    黑鸟在白昼引领飞禽们歌唱,

    一切堕落于声响。

    孤独的少年爬上铁塔,向下观望

    城市开始和漩涡一样围绕他打转

    他的脚趾没有绝缘层。

    死亡像个女仆,找到了裁缝

    把孤独裁作一件衣裳,少年

    已经消失在褶皱中,人们乘坐黑鸟

    ——堕落于一切声响。

    桑树自裂隙生长,但太阳

    不能从海水中还原,树枝和石头

    堆成岛屿,眼睛仿佛玻璃珠

    跌进了黑洞,绿意取诸时间

    人们把梧桐排列于

    机枪扫射的广场,如同一群观摩者

    为精神病院的表演艺术家们

    鼓掌欢呼,淹没了

    他们试图说出的“我只害怕一件事,

    我怕我配不上自己所受的痛苦1

    自我就是虫豸,少年将它们

    封闭在罐子里,像拧掉天牛的头

    一个五分钱,他在夏天干这活计

    为学习而准备杀戮。

    坦克开到我们的皮肤上,履带

    使我们有了纹路,一切声响

    堕落于最初的嗫嚅。

    我将战胜遗忘,因为比它更可怕的是

    我会扭曲,时钟跳出了它所应走

    的范围,人们并非徒步

    死于纪念碑下,噩梦像藤萝一样

    攀上了华表,橡树是我们的睡床

    欢爱如同斧锯

    把我们的心脏折腾成

    一个树桩,你把巧舌者刻成神像

    不就是为了愚弄笨伯们

    祖国是亡灵的乐园?

    地下充满蛇的足迹,冬眠

    在冬天将不再持续,火光烧出

    宫殿的时候,人们拆下

    他们用来渡河的桥

    把石头埋进眼睛,冷视

    数千年来奴役他们的国王

    悬挂在歪脖子树上。

    今天我们会敲起战鼓,应和雷电

    让死亡像个播报员

    把收割的气象送达每户人家

    人们穿过镜子,只留下肖像

    一个种族灭绝于毕达哥拉斯所崇拜的“数”

    是的,劫数如同雾水,使我们的骨头

    发出击水的声响。

    推销仙人掌的神灵,让我们

    和鹰隼一样喝掉稠绿的汤汁

    从此落入卡戎的口袋,像一枚枚罗马金币。

    我们是亡灵的一分子,

    黑广场,黄五角星,红墙上的那副面孔

    依然统治着日渐失灵的地狱。

    逃生的人们和赴死者一道属于庄稼

    有的堆积谷仓,有的烂于荒野

    神灵为人类遍插菊花

    哀悼如同喜庆,小提琴手面对万人坑调好了弦

    落泪的女主持人已经准备好

    把她的身体献给下一档节目

    只有沉默的父母,怀着可憎的孩子

    从广岛或德雷斯顿,或布痕瓦尔德,或北京南京

    巡游他们自己的葬礼,垂手侍立,

    一切供人凭吊的地点都成了风景区。

    黑鸟翻飞在明信片上,

    斜阳如同红气球挂于树顶

    人们会想起那些插于后颈的草标

    使围观者津津乐道?

    死亡既不明显,也不隐晦,人们自始至终

    能于戏文中细细品味千刀万剐

    艺术降低了死亡的门槛

    令幸存者侧目。

    但他们说出的景象都衰败于词语匮乏,

    没有冰块用来保存词语

    没有词语不是速朽的,时间

    令万物脆弱,让人生锈。

    我们和锈蚀的字迹一样失去了姓名,

    而孤独能够分享所有人

    不就是因它名副其实——如同空气

    终日为我们所呼吸。

    黄昏破腹而出,黑鸟自少年手中放飞

    我们哀悼过了就步入酒席

    我们将和死者共饮

    堕落于一切声响,还回来的是死寂

    哑巴举手示意这个宇宙

    将毁于喧嚣,而我所能阻止的

    惟有让舌头舞蹈?

    从广岛或德雷斯顿,或布痕瓦尔德,或北京南京

    人们在噩梦里抽枝展叶,日渐茁壮

    像他们昼夜建造的楼房,针眼绵密

    封死所有出口,只能靠密码进出

    线团不必了,迷宫到处都是

    打手鼓的老人忘了

    这些节奏源于酒神的祭奠,但酒神

    已经遭到撕裂,化作血水传诸后代

    在午夜,黑鸟鼓动翅膀

    庞大固埃般的身影使我们通体生凉

    门房要来清点人头了,把脑袋

    伸出窗口,好让灯光照进瞳仁

    就像盖戳一样,死亡如同老母鸡

    拼命把蛋下,牙齿还在咯咯作响

    黎明的光线在机杼之间纺织着阵亡名单

    不论我们死于床上还是死于其他









    开垦田园的青年,是否知道

    他所开垦的也是我们的墓园?

    孩子们背上书包消失于街道,

    没有走回他们亮起灯盏的家。

    哭嚎自深夜传来,

    如同传自深渊,杀手已经遍布这个国家

    警察也是,守夜人打开鸽笼

    放了这些退化的凶禽,让它们传递

    一些使我们恐惧的信息,明日世界

    将是荒芜者的,精神恢复至

    石器时代,钻木取火吧,我们是野人

    身处野蛮的时代,手上有血迹的

    会成为元首,人们会给你递手帕

    孤独是个非洲黑人,善于打击乐

    听听,使我们恐惧的一切

    滑雪般汹涌而至,死亡

    并不是自动取款机,让交易轻而易举

    孩子在死亡的课堂上学会了

    和死者嬉戏,种子

    从他们的口舌之间发芽,昂贵的绿意

    父亲磨亮他的锄头,挖一座工厂

    给孩子们锻造他们的铭牌

    在战场上用来记住:

    杰克不是杰弗逊,张三只是张三

    简单的事物另有光泽

    一如雏妓万般可爱,人们穿梭于她的阴道

    寻找无限背后是否存在

    类似子宫般的神秘容器?

    像个农夫一样为他的收获在春天下种

    在仲夏深耕,在秋日眼巴巴一场大风

    结束了一年的祈祷,乌云

    压住了国家的脊梁,比花朵更悲观的

    是我们压制不住人心。

    河流倒挂在天上,妇女们举着

    她们的洗衣板,嘴巴放飞了哀戚的黄蜂

    嗡嗡盘绕整个村庄,别让我们死在

    这个节骨眼上,偏偏我们

    必死于这个季节。

    别让我们的孩子流亡于这个季节,

    偏偏他们必将横死荒野。

    你会挖到他们年幼的骨头,像头小狼崽

    数他们的牙齿就知道

    一切还没长完整

    死亡就敲开了他们的脑壳,吸光了

    花蜜般的脑髓。

    但允许我哭泣的并非他们之死

    而是我在作弄,死亡

    不在我的经验之下,不在我的经历之中。

    人们将开垦我的词语森林

    建造他们的房屋,我是栋梁,椽子

    窗户和门,我是桌椅、烂木头

    我将有我的子嗣,在未来的云雾之间

    我将照耀我的宗族成为太阳神。

    幻觉一如酒精,丰富了我的思想,

    就像死者加重我的斤两。

    绝望长驱直入,

    并不担心通往心脏的路径蜿蜒曲折?

    孩子们散尽了,如同树木散尽

    它们的枝叶,人们又给

    树木安装了霓虹灯,一切假象

    是真实的,一切真实委诸虚无

    神灵有回来的日子

    却没有日历可查,我知道,我将丧失

    最后的理性,毁于一旦

    像个孩子哭到黑夜入幕

    生之光黯淡了,死神与我亲密无间

    如影随形,他把镰刀和锤子

    绘成了旗帜,他把星芒

    缝上人们的胸口,站在死者的立场

    你才活着,听听,他们吹号的声音

    像只小天鹅,人们为何敬礼

    当他们陨灭于晨星?

    使我们恐惧的一切,将是我们的血脉

    死亡是我们对天堂所知的一切

    也是我们对地狱所需的一切2

    但你所知有限,所需无度

    地狱浮于瞬间

    你所面对的这个自己永远是这个自己。

    你会变成泥土,但需要

    一个火炉;你会变成植物、矿物

    但需要风;你会是雨露

    但需要一个女人

    重新给你以爱情,直到我们

    自绝望中有把梯子下去。

    上帝遥不可及,从很久以前就是

    那时天已高远,地已沉陷

    神秘走向人群的时候

    就像牛走回牛栏。

    而我的田园已经开垦,

    人们业已入住,城市在我身上

    向四肢开拓它的道路,也使道路破败——

    他们向我的肺里放烟雾,往血管里排污水

    我的心脏成了一座巨大的电厂

    头脑却是市政府,

    每一条精虫都是个公务员。

    我所目睹的世界,不再是我所深入的世界

    如同鬼火慢慢飘过它所丛生的坟墓。

    人们和亡灵同宗同祖,

    可人们总是把亡灵托付给墓园管理处。

    到如今,连他们的牌位

    都放到寺庙里,接受尘埃的洗礼

    和唱盘里的念经声。

    只有募捐箱偶尔听到硬币的坠落

    一如木鱼的笃笃声响,随同

    万物一块失踪的那些时代

    并非浪漫主义者的虚构

    而是现实,我知道

    这也不是我在梦中,却是现实

    促使我一病不起,任凭

    谵妄将我拖入泥潭

    我在我的肉体中成了灰烬

    但在我的精神中依然不朽

    你将通过看见我

    看见这光明。









    可我知道,呼唤光明的

    必将死于光明;星辰在遥远的边界

    回缩一个中心时,人们

    必将失去眼睛,当我还在目睹

    街上的汽车像海龟一样爬行

    死亡已经侵入所有的蛋

    高大的悬铃木毫不吝惜它的粉屑

    像糖霜一样覆盖车窗,刮雨器

    将噩梦刮的如此清晰

    如同女模特的腋窝,可我知道

    死于梦境的人从窨井下面传出

    声响,照明灯只将孤独打亮

    人们是黑暗的绝大部分

    肥大的母猫除了失去它的子宫

    它的欲望只能满足于酣睡

    即使在年轻女画家的笔下它曾复活九次

    孤独始终徘徊于必将

    失明的人群,当硝烟在日常生活里

    变成烟囱和排烟管,死者

    最年轻也最老迈,他熟悉

    所有乘电梯下降到地底的人们

    就像给不同的货物打包

    将他们带往梳妆台——

    通过镜子来决定一个鬼魂的去向。

    失踪是张中国时间表,

    人们分配到一个时刻,

    从这一刻起,他们属于

    这一时刻的集合,不论年份、日月。

    可我知道,我对时间缺乏概念

    一直以来我靠看太阳

    或者星辰来厘定日子

    尽管我需要这样,我做的不好

    我的忧郁症如同咳嗽一般

    将我击垮,我呕出的黑暗

    并不少于沉船上的

    那些箱子,我数过他们搬上去的

    直到一个不剩地跌进了海沟。

    黑鸟学会了海鸥的悬浮

    在空中轻摆翅尖

    眼看死亡出自它的一根羽毛般

    自海上不停地晃动,像

    晃动一根食指说“不”

    人们过于轻信他们的制造商

    不论上帝还是轮船设计师

    亚马逊河的居民

    善于从树上找到他们的船

    我们却仰仗钢板,凡能

    创造庞然大物的,

    必有灾难如庞然大物者。

    死者越众,死亡越没有分量

    人们将之归纳为一个数据

    为数据忧伤将会变成笑话

    直到你在笑话里

    听出自己也名列其中。

    你从未想过死神已经将你举过至高点,

    现在是滑坡的时候了。

    世界穿过了一千条光的帷幕3

    直到我们再次满足于黑暗,

    群鸦集结在桑树上

    吞吐光轮。

    美丽的事物出于隐匿,我恢复

    理性的时刻,在遭到致命一击的瞬息

    将为父亲的荣耀而瞑目。

    孤独可以取我的身体为巢,

    可以取我的血为水源,

    每一个人都是他的人子,

    但不是每一个人都值得在殉道之中,

    死亡不是殉道——

    当你平息节奏,独自生活

    把所有的门户关上,只开边上

    一扇孩子般矮小的门

    你知道昼夜出入者

    并非昼夜居住此地的人们,你相信

    有个隐士般的没有姓名的人

    在考验你的行为

    如果孤独并没有将你摧毁

    你将抹除姓氏,和岩石一样

    风化自己身上的世俗之事,神圣之事

    忘掉所有加诸事物之上的名讳

    从而忘掉自己。

    绝望像个寡妇,将你失去

    她曾倚门看你的眼神

    到最后一刻仍在觊觎

    她不会忘掉你年轻的身体有多少波澜

    不会把记忆当作收条尘封匣中

    除了你的母亲会在

    录音笔前一再重申她的苦痛

    但这苦痛自分娩开始

    未尝稍离,你成了行走的一个伤口

    在中国的土地上滴血迈进

    直到他们给你包裹

    从铁板上将你拾取

    你会嘲笑他们这是在挑捡马粪,这是

    于事无补的一次大扫除

    在拆卸一空的身体上

    蜘蛛将会给我们织好严密的网,

    为了捕捉从砖缝里飞出来的一只我们的苍蝇。

    可我知道,幻觉是主要的

    其他皆次要,当意识形态

    前所未有的赋予我们骨骼

    我们也就前所未有的尝到骨头烂掉的滋味

    一直到他们拿出吸管

    挤进我们的胴骨里去

    咕噜、咕噜的声响回荡空中

    但死亡并非情节剧

    它安排了一个过于平庸的事故

    好让所有人都死在属于他自己的意外

    和别人的意料之中——

    孤独像黑鸟一样看中了这一顿晚餐

    随即俯冲到筵席中去。









    烈日使我们身体里的金属

    获得了自由,在太阳

    下到觥筹中间,人们

    捏住青铜的杯脚,喝干

    琥珀的精液,没有人会在

    今夜的筵席中生还

    他们已经回到最初的时光

    树上的时钟指向

    一个广岛时间,风吹透人体

    如同往一个筛子里吹

    疯帽子们终于开始换位置喝茶

    光合作用下的猫面具

    擅长预言,并且始终教人以童话

    用来抵制事实的坚硬

    不可更改,人们的灵魂便于

    典当给资本家,却

    忘了金钱上面的头像经常是魔鬼。

    呼吁人们醒来的,使劲

    敲打窗户,但暴风雨只是

    路过我们栖居的废墟——

    暴风雨不关心贫富

    与疾病,当然它使我们一贫如洗

    给元老院以一阵凉意

    尽管凉意的另一种

    将从民间直达宫廷,像大火

    从森林卷走它的子孙们

    人们总有一天

    将以灰烬为生,如同老鼠

    栖息于幽暗,它们来自葛朗台家族。

    烈日使干涸的大地遍布深渊

    就像给人类打好了水井

    直到他们如同水滴

    掉到井底

    趁回音传来之时,死亡

    在绳结上记住了他的收成

    而且越来越好,

    每个国家都在为死亡工作

    每个国家都有

    死亡的奴仆,他们佩戴三头犬徽章

    像个常青藤毕业生:

    通过肥皂剧来吸收那些

    性命堪忧的人们,通过他们

    咀嚼爆米花的形式,剥夺一切权利

    似乎人类只需要咀嚼肌和爆米花机

    就能成为供品,为自由

    或者自由的其他方面

    骨肉分离,而民主降临你身上时

    你将多一盆关东煮

    以便提高售价,从流水线上

    下到手工作业的平台

    直到他们把你贴好标签,流入市场。

    制造玩偶是门政治艺术,

    就像出口尸体是门军火生意。

    他们在卡廷森林埋掉的波兰军官和士兵

    又被当作木头运到各地造了房子。

    你所深信的古拉格群岛

    在索尔仁尼琴的笔下,

    只是一手命运不佳的塔罗牌

    吊死的那个人曾是先知

    他尝到了卡珊德拉苦涩的果实。

    我们能够为南京做些什么,

    当死亡如同麻雀

    从我们手上终日啄食面包屑

    我们的日常生活就是这些面包屑。

    孤独像面古城墙,

    一直关着我和我的同胞们,我们

    为一出戏剧叫好,但不能

    为一次屠杀高举白旗——

    即使他们一再命令我们忘掉

    连死者的父母都在失去记忆

    当然记忆并非诚实可信

    可我始终记得

    杀戮从那时候起就没洗过刀子。

    他们不会为另一批羊羔

    把刀子打磨锋利

    钝刀子更好使

    可以聆听尖叫如同安魂曲。

    巴赫未曾想到

    但瓦格纳定然有所察觉

    死神一直是个古典主义者,一直是

    他拥有自亨德尔以来的

    所有唱片,他为之

    翩翩起舞,搂抱他的莎乐美。

    沙龙诗人们赞美

    这一位把约翰的头颅当作礼物献给母亲的人

    尽管她只进献了一次,人们

    已经为她心驰神往

    死神也是,他不能放过

    任何与他爱好相似的人

    他已经厌烦了珀耳塞福涅的冷淡

    他的殿堂早该大红大紫

    载歌载舞,直到

    髑髅起义,跟随他们在人间的领袖

    攻打地狱如同巴士底狱

    死神的下场不会好过路易十六,

    尽管他制锁的手艺高超绝伦,

    但莎乐美,她会陪着领袖。

    我想丹东不会拒绝

    罗伯斯庇尔或许会

    他过于深爱自己的倒影

    在每一座喷水池下

    毛主席更会接见她:

    “莎乐美是个好红卫兵,

    她打倒了基督。”

    尽管基督一直倒在耶路撒冷的墙下。

    人们没有忘记他

    但人们已经无法认出

    每一个经过他们脚下的流浪汉

    都身怀耶稣的影子,

    可我知道耶稣并不需要追随,我宁愿

    在虚无的故乡摆弄无物之阵

    也不曾皈依任何先知

    也不曾让八角镜挂到我的门楣上

    艰难的东西足够沉溺

    我已经超过人的尺度









    在中国,我遇见的人们

    都来自太空,他们从未到过

    我居住的小镇,所以他们从

    上海,或者海南,四处旅行

    把故乡当作火车,猜来猜去

    每一节车厢里的乘客都像

    他们的远房亲戚,每一节

    车厢里的风景都能入画,但我

    无法回应他们指出的

    ——你来自哪里?我不在

    任何一幅风景画中,巴贝道勒维说,

    “一幅画会很圣洁,当它

    被赋予悲剧色彩,或者描绘

    神圣色彩的时候。”

    但人们厌倦神圣,平庸的日子刚刚开始

    我从死者的行列掉了队

    苏醒的时刻

    比即将出没的黎明还要晚些

    比今后任何一个出没的黎明都要晚些

    可我不会从太阳下焚化

    我盲目于这个世界所能看见的

    都将迅速枯萎,不能保护一朵玫瑰

    免于凋零,这令人感伤

    人们有时候看轻一个少女的死亡

    在于她是玫瑰——

    我发誓,这是成为一个好花匠

    必不可少的事件,为了唤醒

    那些遭到刺杀的少女

    步入时间的河流,洗掉的伤口

    作为年轮暗藏在树的中央。

    我置身这样的树上,

    对国家的信心比不上一只松鼠

    对一枚坚果持有的欲望,

    人们奔赴死亡的速度如同

    羚羊逃过猎豹,而我无能为力惯了,

    像海豚不在跳圈上费劲

    死亡是它们的胸鳍,尾巴和肺。

    我的母亲抚摸胸口

    一颗心在里面破碎

    故园成了一片汪洋

    她浮在扁舟上

    如同一只蹲踞荷叶上的青蛙

    只要这个夏天够阴沉,那就

    等着做孤儿吧,我们有广阔的土地

    适合在流亡的岁月用脚去丈量

    蝙蝠倒挂在你的眼中

    使你不能分辨鳄鱼口中的黎明

    它们把黎明的头颅

    当作山鹬一样咬掉了,只让羽毛

    五彩缤纷地化作火焰。

    诅咒使你的生活濒临

    一次尖利的黑哨——

    人们靠墓碑建造了所有房间

    每个幽灵之家我都拜访

    我通用他们的语言,并且

    不避讳自己是个未死的人

    但死亡像个记号

    不时出没我们的肌肤

    年老的布谷在黑蛇的吞咽下

    依旧发出抽水机般

    咕噜的声响,她听见风扇

    在午夜和鸡啼一起完善了梦境

    只有死者追踪死者

    在末日之间摩肩接踵

    人们砸掉

    所有镀金的神,却留下面具

    成为过渡的灵魂的盖头

    当灵魂是只刍狗。

    她把所有的针都用来缝补

    自己身上的衣服

    让自己成为一具活尸

    狱卒的性器无缝可插

    恐惧于她头上的光芒来自

    圣母,她在马圈里分娩时

    东方有三颗星辰

    率先追随,但今后,东方所有的

    星辰都将坠毁。

    人们给一位女士的最高荣耀

    就是让她死于自己的神

    人们就不再尊奉

    她所瞩目的,并且呼唤过的

    而是属意她、呼唤她。

    仿佛她身上另有一座各各他,

    而我们,只是丰富了

    她的领地上

    各种花色的髑髅,排列如

    巴黎地下室里的亡灵之墙

    死亡并不补偿

    任何牺牲,直到我们以牺牲为仪式

    为她招魂,风起青萍之末,

    魂灵行于水上。

    在中国,我们是太空人,虚无

    是最有生气的,虚无

    如同一棵银杏树,在恐惧中发绿

    上面结满了时间的恶果,

    我们以恶果果腹。

    万物的尺度刻于人的思维,

    但我的死亡使人

    没有思维。

    就像蜒蚰蛰伏在各种树上

    涎水出自贪婪者。

    要是我们把死亡当作煤块

    填进锅炉,火车上了月球

    拉着夜之行者,

    琥珀般的灯光摇曳天空

    仿佛每只黄眼珠的黑猫

    乘上了一群热气球,让这个夜晚

    像块疏松多孔的埃曼塔奶酪

    需要佐一杯波尔多酒。

    人们重开筵席

    不是因为即将死于今夜,

    而是任何一个夜晚都有死者光临。

    当他们随风而至,

    烛火中站立,像一班天使

    站在针尖上演奏虚伪的善意

    他们是否知晓送走莫扎特的

    仅有一位手握铁锹的掘墓人,并且

    雨一直下到他在另一个世界

    穿上雨衣,在乞丐和流氓出没的

    墓地上,他是个落魄的国王

    和幽灵一样擅长厕身

    哀悼者和讥讽者的中间,把死亡当作

    一口唾沫,吐在任何一张

    迎风而立的脸上

    我们的死,到最后,无一幸免地死于谋杀。









    人的世界是无经验的行星4

    但死亡永远是个有经验的老人

    在所有乘客中间,他擅长

    把故事讲得最离谱——

    直到他们躺下来,在高速公路上

    排成一行雁队,把枪口下的

    伤疤像纽扣一样扣上

    习惯于朝霞的人们,又落入

    黄昏之手,老人在他的杰作面前

    束手无策,这不是他想要的

    下一个故事或许——

    会在一间烈火小屋中开始

    死亡成了孩子,把火球摔在

    尖叫的人群中间,顽皮而恶劣

    因为孤独爬上铁塔的人

    最终像枚针尖

    掉进了谷仓,人们会在某个胃里

    听见它缝补内脏的声响。

    人的世界习于混沌,

    所以钟表盛行一时。

    制造钟表的工匠并不知道如何

    核对自己所要加诸其中的时间

    因为原初的那一只钟

    他的设计者

    没有留下任何图纸,可以

    校准我们手上的时间

    所有的时间都是臆测的,当我们

    习于稳定,在自己的生活中

    打下木桩,把思想这头大象

    自小拴在上面,使它

    忠于自己的影子

    更甚于太阳,我们在柏拉图的洞穴中

    遇见的那个拖着铁链的囚犯

    和井蛙一样相信

    天空和井的形状、洞穴的形状一样

    天空不会逾越井和洞穴

    在自我意识之中。

    在他们投掷燃烧瓶和石块之间

    你将发现他们也在投掷

    和燃烧瓶、石块一样脆弱的事物

    来自他们追随的导师

    开发出来的一个噩梦

    我们是在为噩梦而战,就像

    战于泡沫之中,它没有给我们海伦

    但木马足够塞下屠城的士兵

    以备日后我们把罪过

    推给一个女人,她毫无反抗之力

    因为她的美丽足以定罪。

    从五月的巴黎街头诞生的蝴蝶

    飞到中国时,已经

    蝴蝶成群,直到它们像蝗虫一样掠夺城市

    消失于自己的重负之下

    一场风暴

    弥于一声令下,午夜的广场堆积着

    篝火和失踪的人们,你所抚摸过的

    光亮脊背,最后折于它所

    承受的一切哭泣,惟独我们的母亲

    在黑暗中咬碎了核桃般的牙齿

    从此这张嘴巴空洞寂静

    一个宇宙毁于张口结舌——

    只手抓住的虚空,在残损的手掌中孤鸣

    死水在它自己的火候下波澜壮阔。

    我把种子撒进了他们开合的身体,

    直到蔬菜和树木

    将他们的身体扩张为园圃和森林。

    会有狼群出没,群鸟栖息于

    他们的毛孔之中,每一条血管都会

    成为夜行动物的秘道,而在白日

    它们偃旗息鼓,出没于

    蒿草和灌木丛中,生怕自己的影子

    遭到盯梢,从而死于痼习。

    影子将合于太阳线群

    人们没有更高的阶级

    雷声从夔的腹部隆起

    一个婴儿在子宫里练习滑翔

    跌落于血光之中,黑暗

    仅有一拳之握——

    蜷缩在他的胎盘上,征伐开始于

    我们的灵魂无所适从

    当上帝已经无所事事

    死亡成了

    所有领袖占领人民的第一件事

    把奴役掺入宪章之中。

    青年们像一堆贝壳

    叠成了船只炮舰,最后毁于

    他们拥有的色彩和单纯。

    站在纪念碑上的

    总会出现于纪念碑中,以他

    仅有的二十几年时光

    对抗一个世纪的野蛮,最后

    他输了,并且

    使他的国家也输掉了德性。

    他们把军队带进了城

    把刺刀擦亮,掉转枪口,向星辰开火

    直到把黑夜打成筛子

    从中有个千疮百孔的黎明

    悬挂在野火焚烧的橡树上

    死亡端掉了鸽子窝

    它装作一只勤快的鸽子送来了信件:

    只有死者的世界变动不居

    因为他们的墓碑等同羽翼

    日渐丰满,每一块

    花岗岩,最后都成了一只猛禽

    在地狱里使初来乍到者

    真正领略了什么是虽死犹生

    在这样的生活中,我们比黑夜

    更漫长,因为黑夜总是

    终于它的漫长——我们却在助长,

    死亡一旦将我捕获,

    只为了让我成为它的猎人,将它猎杀。











    没有一个猎手不是孤独的:

    当麋鹿逃出他的视线

    野兔失去了踪影

    黑暗像芦花一样吹过了湖面

    栖于水光中的蜻蜓

    在春天的最后一日交尾而死。

    他们把国旗升到风雨中去

    晴天也不下降

    一块红布遮住了人们的眼睛

    你看见裁缝把他的名字

    缝在不起眼的边角

    直到死亡把一面旗帜下的士兵

    搜刮一空,另一旗帜下的

    死于无常。

    永恒没有年纪,就像

    置身黑暗的人们没有面孔

    铜的声响在工匠的呼吸间

    应和了那些死者

    他们在粗犷的风格中,骑上

    一匹黑马,落于白昼的马蹄声

    消失于赫拉克利特的河流。

    苦役者的眼泪流出了克塞特斯,

    无知使我们哀鸣不已。

    遍布大街小巷的走失名单

    他们从未走回熟悉的小径

    惟有黑暗共有

    一切流离失所者,在他们无告的时候

    摇曳的鬼火如同一盏明灯——

    我们将永堕地狱,

    这就是共产主义。

    因为我们的面包比痛苦还黑5

    我们已经属于洪水过后的村庄

    贫穷和饥馑是我们的双子座

    死亡是把金钥匙,

    它使我们有如珍宝堆积在

    无名山上,我们将

    充斥诸神的宫殿——

    就像苍蝇在巨人的尸体上

    开启了一个种族,直到冬天

    把它们的翅膀收进冰窖之中

    世界在人们眼底

    有千钧之重,人们在

    我的世界无足轻重,我在

    人们的世界也近乎失真——

    斧钺使我们薄如蝉翼

    金色的头脑失之一隅

    轮回在词语里

    不能壮其声色

    但轻如灵魂者,

    犹能逃脱风、火、水、土。

    我在午间祈祷,

    我有我自己的宗教和羊羔。

    在树上建教堂的老人

    视树下为地狱——

    人们只有重新上树,才能得救。

    生长迟缓的婴儿

    并不能矮化死亡

    当他们成群结队地成为阴影,

    中国将沦于空洞。

    幽灵已经老了,他有好几个世纪

    不曾看到如此多的孩子

    和他一样老去;

    他有好几个世纪,不曾遇见

    如此多的青年,和他一样安于漂泊而无动于衷。

    柯拉柯夫斯基已经揭开了

    恐怖的一幕,“如果除了绝对者外

    没有什么事物真实地存在,那么绝对者

    就是虚无;如果除了我自己外没有什么事物

    真实地存在,那么我就是虚无。

    西里西亚的安杰勒斯为此

    不得不高喊,“上帝真的是虚无

    这样,我即真实。

    人们不必靠怀疑来寻找上帝,

    死掉的上帝是只骆驼,

    远大于我们这些马匹。

    哀悼我们的会是那些善于变色的蜥蜴

    他们手上有支单簧管

    用来吹弄

    一场灾难在他们头顶盘旋,之后

    他们坐上了船,把死亡赶到另一艘上去。

    我怀疑,这是死后的世界

    殡仪馆里的巨大烟囱

    如同座头鲸的出气孔

    不断地发出信号——

    死神一直都有抽哈瓦那雪茄的瘾

    他不会忘记马埃斯特腊山

    人们在沼泽地觅食

    在森林中酣睡

    当危险就是他们自己,而绝望

    就是他们手中的几把步枪。

    胜利不会在黎明前

    像头狮子出现于光晕之中

    抖擞它的鬃毛,发一声吼,使万物

    猛醒于这一时刻

    应该是它们复活的时刻:从遗忘中

    返回熟悉的大地,黑暗

    不能胜过你所眷恋的

    那些光阴,他只能杀死一个人罢了

    召-唤我们的不是我们的祖先

    我们效法自然,委蜕而已矣6

    使我们剥落的孤独

    也使我们壮大,所有的变革都是毁灭,

    完美不依时间而定7,诸神

    立誓于斯提克斯河,直到

    他们输掉战役,在深渊里

    把昨日悬挂在岩石上

    当作镜子一样遍照自己的时间

    曾经他们是巨人提坦

    但之后他们只能肩负地狱

    让违誓者失去口舌,葛洛贝斯

    会将一切-面向他的灵魂撕碎

    我没有灵魂——

    才能走到最后一步,从绝望中

    领着我的妻子走回色雷斯

    直到我的头颅

    漂向列斯波斯岛,夜莺成全了我的灵魂。







    注:1出自陀思妥耶夫斯基。

    2出自狄金森。

    3出自纪伯伦。

    4出自米兰·昆德拉。

    5出自瓦普察洛夫。

    6出自庄子。

    7出自斯宾诺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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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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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复: 招魂

    帖子 由 商略 于 2012-04-24, 20:23

    哦,注释中的灵魂

      目前的日期/时间是2017-09-25, 19:28